叶琳琳撇撇嘴,一边脱外套一边嘟囔:“要不是何家村那边没法建种植大棚,我早就搬过去跟你做邻居了。”
何喜被她逗得哈哈笑,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真是我的好闺蜜!不过你少打岔,我还没审你呢——你跟你那个逃婚前男友,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叶琳琳顿时语塞,眼神飘忽,“哎呀,我得赶紧去洗手了!”说完一溜烟钻进了洗手间,留下何喜站在原地摇头失笑。
既然骗到了崔叶子,何喜很快便跟张学明约好了时间。
弥漫着淡淡药香的诊室里,张学明大夫正凝神为何喜把脉,室内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何喜原本只是借故骗崔叶子前来,此刻在这片寂静中,却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她太理解叶子拒绝看医生的心态了——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高中时期,王佳奈就时常硬拉着她去医院检查,可每次看到化验单上血红蛋白后面那个刺眼的向下箭头,她就觉得心烦意乱。于是她选择了掩耳盗铃:不去检查就看不见,看不见就可以假装自己是个健康的人。
她这般胡思乱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越来越快,也不知道这位张大师能从他这快七八糟的脉里摸出什么。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对面那位头发花白的小老头。
就在这时,老大夫突然睁开眼,目光如炬:“丫头,你不听话啊。”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我不是跟你讲过,不要想太多吗?”
何喜彻底怔住了,连呼吸都微微一滞:“您……您还记得我?”
老大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了然:“模样没大变。不过我看的病人多了,原本是记不清的。”他的手指仍稳稳地按在她的脉上,微微眯起眼,“可一搭这脉,就想起来了——弦细而数,独处藏奸,跟你当年一个样。我不是一再叮嘱你,少忧思、戒烦虑的吗?怎么吃了七付药,就再也不见人影?”
何喜耳根发热,垂下眼小声嘟囔:“药……实在太苦了。”
“哼,”老大夫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打断她的辩解,指尖力道微沉,仿佛在探触她血脉深处隐藏的波澜,“思虑过重,暗耗心血。你这脉象,细弦如丝,紧绷欲断。”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既慈和又锐利,直看到她心里去,“丫头,身子是你自己的。你骗别人可以,骗不了它,更骗不了我这个老头子。”
何喜低下头不吭声,活像个忘了写作业被老师逮住的学生,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崔叶子在一旁急得不行:“张大夫,那现在该怎么办?您尽管开药,我一定天天盯着她喝,一滴都不许剩!”
张学明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别操心她了。坐下,手伸过来。”
何喜本就没打算认真调理,或许是身体早已习惯了她这倔强的性子,这么多年,她的灵魂和肉身互相较量,倒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自觉如今还算凑合。一听大夫这话,她立刻起身,连忙将崔叶子按在诊凳上。
“大夫,您赶紧给她也看看,她特别怕冷。”
崔叶子身体明显一僵,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真不用看。”
“就搭个脉,”何喜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坚决,“你要是不看,那我也不看了,我们现在就走。”
僵持片刻,崔叶子终于妥协,慢慢地将手腕伸到脉枕上。诊室里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听得见老人沉稳的呼吸声。良久,张学明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这两个丫头,真是一个都不叫人省心!”
第87章 春笋炒肉 他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搔……
何喜走到院子里, 关于崔叶子的一切过往都属于她的隐私,让她和张学明好好聊聊吧。
院子里晾晒着各种草药,几个穿白大褂的学生正忙碌地翻动、摊晒。王奕欢曾经选修过一门教人辨认药材的课,何喜很喜欢, 总去旁听。
因此, 她对眼前琳琅满目的药材也认得不少。她望着白色正正方方的茯苓、正在切片的黄连、红艳艳的枸杞子……忽然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凑近过来:“又见面啦!”
居然又是高明医生。
何喜不禁感叹这世界真小,“你不是西医吗?不是下基层去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屋里那位是我姥爷。”
何喜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好吧, 居然还是医二代。
“那你怎么没学中医?”
“理念不合。”高明耸耸肩, “你呢?怎么跑这儿来了?虽然我姥爷医术不错, 但你妈妈那种病, 我觉得还是西医更合适。”
“我自己来看病。”
“你怎么了?”高明语气关切。
“望闻问切,你姥爷一看便知。要不你也试试?”何喜抬头望向他。
高明端详着她的脸, 目光在她眉眼间细细描摹。阳光恰好掠过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搔了一下, 痒得他不得不眨眨眼,仓促地低下头去,“我……我看不出来。”
“看来还是中医厉害一点。”
“我不认同。你看看现在的中医院,进门不也是先拍片、做检查, 用的都是我们西医那一套。”
何喜拈起两粒枸杞放进嘴里,甜滋滋的:“那我问你,现在你面前有一个得用柴火烧的大灶,和一个插电就能用的烤箱,要你在半小时内烤出鸡翅,你选哪个?”
“当然是烤箱啊!”
何喜仰起脸:“那不就对了?有现代更先进的工具为什么不用呢?拿五千年前的东西和现代西医比,本来就不公平。真要比,也该和以前的西医比。”
这时, 一阵掌声响起。
何喜转过头,才发现张学明和崔叶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老爷子哈哈大笑:“丫头,这话我爱听!”
高明被说得哑口无言。张学明递给他两张药方:“别愣着了,去抓药。”
他转而看向何喜,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这次可要乖乖吃药!”
何喜乖乖点头:“能帮我加几味甜一点的药吗?”
两个姑娘把包好的药放进后备箱,挥手道别离去。
高明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张学明拍了拍他的肩:“外孙,别瞅啦。”
“姥爷,她到底什么毛病?”他虽然不学中医,但也看得懂老爷子开的方子里多是党参、黄芪、红枣之类补气的药……
“你说哪个?”
“当然是跟您理念相合的那个。”
“哦?这么关心人家,喜欢她?”老头乐呵呵的看着外孙。
“我就不该回来看您。”高明的耳朵微微红了。
车子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像一尾鱼游进霓虹闪烁的河流。何喜按下车载音响,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她刚松下一口气,却听见身旁传来平静的问话:
“何喜,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前夫?”
“我哪里露馅了?”
“前几天他来海城,连续打电话劝我去看中医,被我拉黑了。今天看见张医生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后来他给我把脉,就明白了。”
“事先声明,我真的无意插手你和前夫的事,不过很巧,我哥的未婚妻叫宋奕书,前几天去了他的订婚宴,就见到了。”
崔叶子恍然大悟:“怪不得,奕书是个很好的姑娘,在宋家的时候也尝帮我打圆场。”
“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叶子,身体是自己的,我带你去看医生也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那么怕冷。”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只有音乐在轻轻回荡。
崔叶子终于轻声说:“都好几年了,不一定有用的。”
“试试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暮色四合的车厢里漾开细细的涟漪。“就当是……为了禾叶叶,你可是大股东诶,活的久一点好看见我们禾叶叶上市,我们还要去纳斯达克敲钟呢!”
何喜劝崔叶子时的话语,一茬接一茬,如同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充满了生机与韧性。可话音落回自己身上,她却转身就将那几包中药随手塞进了客厅的橱柜角落。
她打开电脑,屏幕的光亮瞬间点燃了她眼底的神采。今天在张学明那草药氤氲的院子里,触目所及的种种,让她心里又破土而出几个新芽。
对于何家村那样偏远的故土,她想着,最匮乏的或许不是资源,而是一个能让人心向往之、口耳相传的“神话”。一个足以让那片土地在世人眼中焕发独特光芒的故事。
她指尖敲击键盘,搜索栏跳出“东北地道药材”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