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他是人？”
林昭一愣：“什么意思？”
上校胖手一挥，旁边的空处降下一个透明展示柱。
她瞳孔骤然放大。
桑德尔只剩半幅身躯，但不见血迹，只有松散得摇摇欲坠的金属零件。
他如从前一样，神智不清，一副痴呆的模样。也不见他有痛感。
“我们对他进行了初步检验，是金属，且与KN39星被你感染的金属，结构高度相似。”上校继续解说。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感觉出，他是金属…”林昭很少语塞，这件事带给她的震撼似乎无法表达。
这是她从小就认识的邻居，是帮过她、救过她的“人”。
桑德尔渐渐意识到，他面前是林昭，就爬了过来，手在透明的屏障上不断抓着。
可他却似乎不知道自己够不到对面的人。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上校推了推眼镜，“在谨工程在KN39星倒废料后，不止人类被感染，金属也受到了同样的作用？毕竟谨工程的初衷就在于此。只不过，KN39星环境复杂，垃圾种类繁多，不知道和什么物质材料发生了反应，导致极少部分的金属真的产生了意识。”
林昭不得不承认，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一种情况了。
“至于你的感知问题…我们希望，你可以帮助我们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校的语气很是温和，但看这意思，她又走不了了。
不过这次，她也很想弄清楚。
——没事，我也在这呢。
埃莉诺的精神力也勾连了林昭。
桑德尔被收回，人群散场，他们应该只是来关心联盟安全总长的。
林昭默默凑到埃莉诺跟前：“老师你有没有挨训啊…”
“谁训我啊？”
“因为我的失误…”
埃莉诺大手一挥：“这算啥失误！我们这群人捆一块也没你一个人了解金属，咱们这叫发现问题，要做的也只是解决问题。别多想！”
“过来的时候这阵仗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他们突然转变主意要把我拘押了…”
林昭心有余悸。
“…我来的时候，也以为这帮老…长官们要做点什么。”
两人靠着墙，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
结果是雷声大雨点小。
其实埃莉诺也是第一次经历安全总长的事故问题，原来要有那么多人前来确认和交接。
如果沈既衡真出事了，也不会影响他们这在做的事，因为每项职责都会有人接手。
“那他们…”林昭的目光悄悄朝那边瞟，沈既衡身边还围了几个人。
“这次确实…挺险的。”埃莉诺收到消息时也吓一跳，深冕会的远程武器几乎逃过了防御系统，护卫队仅防住了百分之五十的攻击。
即便反应及时，深冕会还是胜在了“快”，前期几秒内投出大量火力，沈家两兄弟在保护下仍然受伤昏迷。
屋里只剩下三人时，林昭顶着两道视线，莫名心虚。
“你说吧，累死我了。”沈既衡头往后一仰，完全放松地瘫在了椅子里。
“伤哪了？”林昭蹭了过去，坐到沈既明旁边，离近了发现他后颈处仍泛着红，是躺过治疗舱的痕迹。
“没什么事。”沈既明笑了笑。
“没～什～么～事～”沈既衡在一旁闭着眼夸张地模仿了一句，但腿被踹了一脚。
“我有事，我睡了，你自便。”
说完，他就真的睡着了。
“这么严重呢？”林昭压低声音怕吵到他，伤一次把大少爷脾气都释放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晕过去了。”沈既明摊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深冕会怎么打到联盟里来了？”
“因为那是联盟的飞船。”
“…他们渗透了那么多吗？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这种问题，让别人来操心吧。”沈既明嘴唇仍有些发白，“我今天是真的很感谢桑德尔，没他挡的那一下，我们现在已经没命了。”
林昭的心揪了一下。
原来死离得那么近。
“所以研究明白桑德尔，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林昭垂眸，“谨工程的研究很成功，他们想做的都做到了。”
“这次…”沈既明似乎有些难以开口，“军方会开始干预谨工程的工作了。”
因为联盟安全总长足够重要。
“…喔。”林昭闷闷地应了一声。她早就知道，只要事出的足够大，彻查谨工程是迟早的事。
但真等到这一天，心里却没想象中那么痛快。
多想无益，不如专注眼下。
“我可以申请，和桑德尔待在一起吗？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可是他并不是一个足够智能的智能体，他也许会意识混乱，伤害你。”
“没事，要伤害早伤害了。”林昭即便如此，也并不觉得桑德尔危险。
或许潜意识觉得，哪怕是一个不是同族、连话都说不明白的“痴傻机器人”，于她而言，更有安全感。
“我觉得…”
“你别觉得，就先这么定了。”
林昭二话不说，把沈既明扛了起来。
视线和双脚腾空的感觉十分陌生，再加上也没想到林昭会这么做，沈既明被扛着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
“林昭！”
林昭单手扛人，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捂住他的嘴：“工作嘛，速战速决，你先休息。”
她把沈既明扔回房间，转身就走向桑德尔的关押室，和护卫队成员说，已得到沈既明许可。
一个正睡着，一个好说话，正是钻空子的好时候。
林昭进到了桑德尔的狭小空间。
他并没有攻击性，按照人类的标准，他其实更像一个失了智的老年人。
林昭坐到他身边，桑德尔安静下来，不再做一些无意义的重复动作。
“你记得他，上次那个人？”林昭在说沈既明。
桑德尔点了点头。
“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的？”
“和你…一起…”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打转。林昭疯狂眨了几下眼。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可她问出口，又觉得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告诉什么？
告诉她除了人，也有成功的金属？
但桑德尔出乎意料地回答了：“我是失败品，我有原始数据，但没有完整的思考链路。”
这话一出，房间外监控的工作人员震惊地面面相觑。
桑德尔突然神志清晰地说出这样的话，似乎不是出自他的大脑，更像是某种深埋初始设定里一直等待被触发的答案。
“为什么说不会思考？你会帮我保护我的弟弟妹妹们，会救…”
林昭自己说不下去了。说的越多，她越能清晰意识到，桑德尔只是在听从她的指令。
“你愿意…让我其他材料修复你吗？”
桑德儿愣了一会，又迟钝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把原始数据传给我吗？”
“可以。”
很奇怪，谈及普通的事，他就会反应慢半拍，但谈到来源，他就机械化地进行输出。
如果需要完整数据，就需要把桑德尔的身体补齐，或者说，需要重构足够多的信息节点。
这项工作耗时长，林昭也不急，就当作休假，做些普通的制造项目。
桑德尔偶尔还会给林昭递他身体里的材料。
“你到底算是…机器人，还是…”林昭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我是金属，学着你的样子，变成了这样。”
林昭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手里的工作。干了一会，她说要出去拿材料。
转进外面的监控室，她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一个人造机器人。”
第56章
“可是…”
“思维惯性, 觉得既然是在这里存在很久的金属，那一定是和自我意识有关系。但我刚刚接触了他，认真感受, 他就是一块…普通金属。”
林昭在最后犹豫了一下。
研究人员似乎不太相信，那么久, 林昭从未察觉到这一点？
从前他们在莫名其妙的格斗中肯定是有过肢体接触的, 以她的能力, 怎么会不知道？
林昭：“…我以前真的没有注意，我一直以为他是外来的, 是飞行器坠毁后不得已在这里生活的人。而且他精神状态一直是这样, 除了对抗，我和他从没有过近距离接触。而且, 我很少回到这里。只有最开始几年见面才会多一些。”
“我们目前无法检测出被你的血液感染的金属，所以…”
没有明确的证据，他们也无法仅凭几句话就相信，同样, 也无法证伪：“但即便你所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机器人, 是谁放在这里的？有什么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