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里唯一不同的,是站在最中间的陈皇后,她看着楚耀回的兵马涌进大殿, 便知道今日是得不了善终了, 短短几息间, 惊慌、怨毒、狂热在陈知瑾脸上一一展现。
看她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楚耀回挥手制止了要把陈皇后绑起来的属下:“不必动她。”
楚耀回就是楚桃,陈皇后也是才知道这件事情,景帝因为被断了几日的参汤, 剧烈的头疼让他的脾气越发暴躁, 昨日看见陈知瑾两手空空进来, 于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是朕小看皇后了,谋害皇嗣,残害妃嫔不说, 连朕的命你也不放过是吗?”
陈知瑾没有说话,她只是拿起一旁温热的丝帕帮景帝擦拭起了身体,圣上常年病重,身子骨本就弱些,眼下又被皇子谋逆之事一刺激,卧床不起也是没办法的事。用这个说辞,陈知瑾停了景帝每日的批红,彻底把他圈在了乾清宫内。
帝后之间就此也算彻底撕破了脸皮,不过这是景帝单方面认为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只能躺在龙塌上的无力让他越来越暴躁,可陈知瑾面对景帝的冷嘲热讽,却依旧扮演着一个贤后,除了不说话,擦身、喂水,样样琐事她都亲力亲为,没有一丝懈怠。
哗啦啦——
再一次被无视后,景帝终于费力地抬手掀翻了面前的水盆,他整个人被架在龙塌和被褥枕靠间,只能斜眼睨着陈皇后,看着她依旧一言不发,却实打实愣了一下才又恢复了先前不喜不悲的表情,慢慢蹲在地上收拾起了残局。
“怎么?皇后敢要朕的命却不敢承认吗?”似乎是窥见了陈知瑾的片刻失控,景帝冷笑一声,更加来劲了,“皇后真以为你们陈家可以得逞吗?”
焦躁、求而不得的抓心挠肝让曾经也算得上俊美的景帝面目可憎了起来,参汤有问题!第一日被停汤后,他就觉察到了不对,身体变得非常空虚,四肢居然连半分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到陈家早对自己下手后,景帝心中再恨,却也只能过一过嘴皮子瘾,太晚了,他发现的太晚了。
已经没有办法再戒除了,景帝猜测汤里大概放了什么能透支精力的药物,不喝便浑身难受只能倒在床榻上成为一个活死人,可要是一直服用,回想起每次喝完参汤后心脏总会猛跳一阵,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要是一直服用,怕是会死的更快。
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时间的!景帝愤愤地盯着陈皇后,每多看一眼,心中的恶念就会增加一分,都怪你!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过的舒心!
帝后毕竟是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两人都清楚对方都痛处是什么,于是景帝主动暴露了楚耀回的身世:“想不到最后能继承大统的,还是朕和春君的孩子,皇后曾经有三次机会可以杀掉他永绝后患的,可惜,你没有。”
水盆又一次翻倒在了地上,陈知瑾猛地起身,根本就没有什么龙凤胎!原来楚耀回就是楚桃,曾经那个只能在她手下仰她鼻息的怯懦公主居然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陈皇后面如菜色,季春君临死前留的这个后手,居然真毁了她多年来的谋划!而她明明早可以阻止这一切的……
“母后这样看着我,是有什么话想对儿臣说吗?”楚耀回隔着空旷的大殿与陈知瑾对视,明明是胜利的时刻,他却觉得恶心极了,陈皇后恶心,周围的门阀世家们也个个都让人恶心,南玉皇宫里的一切都泛着让人作呕的潮意,甚至,他也是如此。
戴着一副体面的假面,却做着最恶心阴毒的勾当——他在逼陈皇后自戕,陈知瑾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兵马是楚明盛招揽的,有谋逆嫌疑的也是陈家,而她藏在其中,却依旧捏着一个贤后的名头。
所以楚明盛可以被他按死在汉河汹涌的江水之中,陈家也因为叛国被景帝抄家削爵,但是面对陈知瑾,两人却都无能无力,至少楚耀回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了解了自己嫡母的。
但放过她,哪怕是让她在冷宫中艰难度日,楚耀回也是不愿意的,是以他只能攻心为上,逼她自己去死。楚耀回原本以为按照陈皇后的性子,自己需要花好一阵功夫。
却不想陈知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只问了一个问题,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缓慢却又坚定的服用了毒药,她问:“赵观南呢?”
陈皇后问的突兀,楚耀回以为她还寄希望于和亲,以为只要促成和亲就能力挽狂澜,男人眯了眯眼,回答道:“姐姐当然是回西金做国主去了。”
提起赵观南,楚耀回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没有说出姐姐的真实去向,而是捡了个无关痛痒的角度刺激着陈知瑾:“还要多谢母后,要不是你让父皇再次重病卧床不起,姐姐应该也要费点力气才能回去。”
陈知瑾听完愣了好一会,她咬紧了牙关保持了自己的从容:“成王败寇,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没什么好说的,却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为什么她非要绕个弯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陈知瑾笑了一下,放心地把后背展示给了楚耀回,她转过身缓步走向龙椅,一步一步,每走一步她就会想到一次自己绕弯去求得所愿之物的场景。
明明喜欢四书五经,却在母亲的眼泪中转而学了女工女德;明明不满父亲只会教导弟弟明经策论,却也从未争取过,而是将所有女儿家该有的贤名奉行到极致,去换取父亲的认同;明明从不关心男欢女爱,可为了让自己显得正常,及笄后便开始寻找如意郎君……
直到坐在了龙椅之上,陈知瑾才最终想到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个弯路——她想要不再被人左右的权力,然后点头答应嫁给还是王爷的景帝,此后漫长的二十余年却被夹在了景帝和陈家之间左右为难,再也没有过舒心的日子。
回忆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陈皇后来不及抚摸象征最高权力的金椅,她只觉五脏六腑一阵抽搐,血就从七窍中流了出来,是毒发了。此刻,陈知瑾脸上的笑容里渗着血色,却也笑得无比满足,原来这张椅子,坐起来是这个滋味。
如果她能看清内心,不因为女子的身份对自己设限,而是和赵观南一样自己来坐这个皇位,可能早就成功了吧?
第113章 姐姐不在的第十天,想……
陈皇后的死震慑了不少殿内的世家族长, 这时他们才突然反应过来,楚耀回要他们去死,是这样简单的事情。于是有人开始挣扎, 有人思索着对策,还有人浑身僵硬, 再看时, 那人身下已经有了污秽的湿意……
楚耀回走向皇位, 探了探陈知瑾的鼻息,确认陈皇后已死才舍得分一个眼神给下面的世家族长,他刚刚路过, 自然闻见了那腥臊的味道, 不自觉皱起的眉头还没来及舒展, 楚耀回扫视四周,突然笑了一声,倒是齐全,省得他再费功夫再去一个个找了。
他扔下长剑, 闷钝的重响砸在每个人心头, 那剑像是午门行刑时监斩官刻着死字的令签一样沉重, 却比那令签更让人胆战心惊,尿骚味似乎更浓郁了。
“一个不留。”楚耀回冷漠地下达了全部诛杀的命令,然后头也不回地挑开锦帘进了内殿,他怎么敢忘记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呢?他可是来清君侧, 卫国君的啊!
年轻的皇子行至景帝的龙塌前, 多宝已经调好参茶汤药, 在一旁候着了,见主子点头,小太监手上用着巧劲拍了两下还在昏睡的老皇帝:“圣上, 快醒醒,三皇子来救咱们了!”
景帝生来就是皇子,之后又顺顺利利做了南楚的皇帝,下面服侍的人向来是毕恭毕敬、小心谨慎的,他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叫醒过?是以他刚有意思清楚地感觉到脸上的巴掌时,还愣了一下,接着就是一声强过一声的咳嗽。
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朕!景帝恼火极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气声,右手指着无视天威的小太监抖了又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病猫而已,多宝才不怕呢,他猛地又拍了一下景帝的脸颊,狠狠帮自己主子出了口气,笑嘻嘻道:“圣上这是太高兴了,您瞧,三皇子已经回来了,咱们再也不用怕什么妖后奸臣了。”
楚桃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没有听到行礼问安的声音?都怪皇后那个毒妇!喂了他透支精力的邪药,害他整日昏睡虚弱至此!
景帝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了站一旁满脸淡漠的楚耀回,正笔挺挺地立在自己床头,他根本就没有请安!老皇帝眉头狠狠一跳,不对,这不是臣子面见君王的态度,也不是儿子面对父亲的态度。
他心里对于见到楚耀回的欣喜瞬间就淡了,内殿变得安静异常,这时一声惨叫突然从外边传了进来,景帝这才反应过来,殿内的血腥味有点过于浓了,而且味道是从外弥漫过来的,并不是他咳出来的血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