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桃顺着赵观南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许多梅花，窗框上的冰梅纹格、“喜上眉梢”的梅花喜鹊砖雕、立柱端面的梅纹万福……就他这棵绿萼一个活梅，可不就数它最灵动漂亮？
赵观南的笑话虽冷，但还是成功地让楚桃破涕为笑了：“也不看看是谁种的！”
“我当是谁，原来是小桃公主！”赵观南配合着作了个揖，“失敬失敬，小桃之梅冠绝后宫，岂是寻常梅花可以比拟的？”
两人打闹了一会，拿着钥匙去到了长乐宫的主殿，因为多年无人居住，殿内显得有些破败，但不难看出贤妃生前相当得宠，床、柜、桌、凳无一不精美雅致，楚桃看着看着激动的心情变得落寞，他恨自己，就是因为他的出生才致使母妃难产，他也恨景帝，要是真爱母妃的话，为何不派人好好守着母妃？为什么要让她听到季家谋逆的消息……
抚摸着八仙桌上的梅花雕纹，楚桃突然愣了一下，父皇……当真爱过母妃吗？如果是的话，那他为何不知道，母妃最喜爱的是梅花而非桃花？那么，父皇又真心为他打算过吗？
楚桃从长乐宫回来又进了小佛堂，他拒绝了赵观南的陪同，把自己关在了独属于他的炼狱，楚桃跪在蒲团上，死死盯着慈眉善目的佛像，直至盯到眼泪夺眶而出，他狼狈低头时不由轻笑了一声，骗人！什么残缺，什么为他着想，根本都是骗人，父皇知道他是男子却想一直瞒着他，甚至要用公主身份把他困死在宫中……
楚桃，楚桃？这个名字就该被厌弃！楚桃讨厌“楚”字，因为它代表自己身体流着南楚皇室的血，每每想到他都忍不住干呕，他更讨厌“桃”字，因为它代表着他可叹可怜可笑的命运。
“小桃！我听说御花园里的玉兰开了，咱们去瞧瞧？”
漆黑的佛堂因为赵观南的到来，有了一丝跃动着的阳光，暂时将差点溺死在自我厌恶里的楚桃救了出来：“姐姐怎么来了？”
“我来抱抱小桃，”赵观南学着楚桃坐在了旁边的蒲团上，把还在愣神的楚桃一把搂进了怀里，“小桃怎么不开心呢？是不喜欢和姐姐一起玩吗？”
当然不是，赵观南身上的草木暖香替代佛堂里沉重的檀香，将楚桃拥入怀抱，闻着这暖香就好像可以暂且忘记一切的悲楚与愤闷，他怎么会不喜欢姐姐呢？
摇摇头甩掉了眼泪，楚桃不知道怎样去说，半晌，只能哽咽道：“姐姐，我只是不喜欢这里，我不喜欢这个皇宫，我不喜欢，不喜欢……”
“好，姐姐知道了，”赵观南一点点擦干楚桃的泪珠，“小桃不喜欢，我们就逃出这里好不好？”
楚桃涣散的眼神逐渐坚定，他的桃也可以是逃离的逃，他前一世逃出了皇陵，这一世就逃出皇宫，实在不行还有下一世，总有一天，他可以逃开自己所谓的命运！
“我要逃！我该怎么做呢？”
怎么做？太简单了，赵观南当即拉着楚桃去赏了玉兰，接下来一连好几日，她都带着楚桃在宫里乱跑，去御花园的锦鲤池比赛钓鱼，到内务府视察各地新进贡的珍品，在御膳房里偷吃，在晓青斋小佛堂的屋顶看星星……
这天下午，赵观南和楚桃从内务府翻出了一盒雨花奇石，两人拿奇石在御花园里打水漂，嘻嘻哈哈的声音老远就被景帝听见了：“是谁在那边胡闹？”
这嚣张的声音除了赵观南，满皇宫李和全想不到第二人：“奴才听着像是赵殿下和公主在湖边嬉戏呢，赵殿下本就出身于西金，好动一点也是正常的，公主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玩伴……”
“荒唐，再这样下去南楚皇宫岂有半点规矩可言？”自打赵观南拿着国书进宫以来，景帝的耳根子没用半刻清闲，下有太监时不时禀告赵殿下又去哪里闹事，上有贵妃动不动劝诫宫闱之中不可久留外男，想起赵观南要楚桃和亲时说的什么至死不渝，景帝一甩袖子，“摆驾回宫，去宣王院使。”
王院使就是楚桃的专职太医，看着老太医抖抖嗖嗖进殿的身影，李和全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朕命你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景帝抚摸着沙海戍的城池图，心中只有冷漠，至死不渝？若是死了呢？
第22章 出宫，回府
早朝刚下，服侍景帝用了参茶，李和全就来到了晓青斋：“两位殿下赶紧的吧，圣上有请。”
“李公公怎么一大早就来了？”赵观南低头让小福子帮她戴好金冠，“是圣上催的紧？”
终于可以送走这位祖宗了，李和全笑得格外情真意切：“是圣上有好事想着两位殿下，奴才心急，这不赶紧来告诉殿下这个好消息！”
“多宝，”赵观南叫多宝上前，递给李和全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辛苦公公特意走这一趟了，不知公公说的是什么样的好事？”
李和全低声道：“圣上昨夜要了皇城的赐第图册和砧基簿勾画了半夜呢！”
赵观南越听眼睛越亮：“公公带来的果然是个天大好的消息，多宝，再赏！”
“公公稍等片刻，待公主梳妆后，我们便动身。”请李和全下去喝茶暂歇后，赵观南激动得抱住楚桃，“小桃！你要有公主府了，我们可以离开皇宫了！”
楚桃不可置信道：“姐姐是说父皇要赐府给我？”
“赐第图册记录皇城大小宅院的位置、布局和周围的环境，砧基簿则记载单个宅院的详细簿册，错不了的！”赵观南眉飞色舞道，“不知道你的公主府会在哪条街，要是不够完善你就先去我那里住，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些，我去叫人为你梳妆才是正事。”
去往乾清宫的路上，楚桃的心蹦蹦跳跳个没完，他好像终于可以逃脱所谓的命运轮回，他就要有自己的宅院，可以离开皇宫，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乾清宫里，景帝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看着楚桃跟在赵观南身后进殿，脸上多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默默叹了口气，等两人行完礼后叫道：“楚桃，过来。”
“父皇，”楚桃低头应声怯懦，他从未与景帝如此亲昵过，今天的景帝仿佛真的是他的父亲，“唤儿臣来有何事吩咐？”
“这些天你和西金太子四处胡闹玩的可高兴？”
景帝话里的内容像是责备，但语气亲和，楚桃没有听出怪罪的意思，于是大着胆子辩解说：“儿臣与殿下并未胡闹，只是寻常玩乐罢了。”
“你们孤男寡女天天待在一起玩乐，不是胡闹是什么？”
“陛下别生气啊，我与楚桃妹妹虽共处一室但恪守礼节，”赵观南怕景帝责怪楚桃，于是主动跳出来请罪，“都是我不好，见妹妹被那恶奴养的，都快成一尊琉璃人偶了，没有喜乐也没有生机的，是我自作主张带妹妹出去玩的，陛下要怪就怪我吧！”
“没有多少，”楚桃急忙否认道，“是赵殿下看我整日闷闷不乐的，这才……”
景帝拉起楚桃的手拍了拍：“好了，看你们能这样为对方着想，朕也就放心了，朕本来担心两国之重担压在你们二人身上是否可行，现在看来这是天赐的良缘。”
景帝皱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又道，“不过这皇宫是不能再让你们这样胡闹下去了……”
不等景帝继续，赵观南先发表了意见：“陛下日理万机顾不上公主，楚桃又性子软和，我怕再又恶奴为非作歹，反正我是要和楚桃待在一起的。”
“没说让你们分开，”景帝神色复杂，“倒地还是我这个父皇没有做好，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朕今日就昭告天下这件喜事，赐下公主府全了你两的情谊，也是为两国交好更添佳话。”
“不过公主府修建需要时间，在此之前……”
赵观南怕景帝扣留楚桃在宫，于是赶忙道：“公主府建好之前，可以让小桃去我那里借住，我早就备下了独立院落可供公主歇脚。”
景帝沉吟片刻，最终点了头：“在南楚未婚夫妻是不可住在一起的，但公主情况特殊，朕便做主允了你的请求，但有一点需要保证你们二人婚前不得圆房，不可有丑闻发生，等公主府建好，朕就为你们主婚，能做到吗？“
赵观南满不在乎，她娶楚桃就不是为了圆房去的，自然回答得毫无压力：“我定珍惜公主，不越雷池半步。”
楚桃红着脸也点了头，他和赵观南的事情只有他最清楚，赵观南不可能逼迫他圆房的，要圆也该是他来……思毕他的脸更红了：“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好了，赵太子在殿外稍等片刻吧，朕还有些话要和公主交代。”
待赵观南退出大殿后，景帝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静默半晌才瘀堵在心中的悲痛长长吐出：“我儿命苦啊……”
“父皇？”楚桃不明白景帝为何会突然露出一副脆弱的样子，但还是按照父皇的心愿跪伏在了他的膝上。
“好孩子，知道朕为什么不允许你嫁人吗？”又是一声长叹，景帝缓缓道，“其实你不是身有残缺，你是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