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姐的清誉和白家的清白都依仗着您呢,”赵观南垂下眼眸,她的声音是淡的,却一丝一丝地往外渗着杀意和寒气,“我觉得,要让他们血债血偿才能告爱女和丈夫的在天之灵,夫人认为呢?”
白夫人抽噎的声音一顿,自从丈夫开仓放粮被捕,女儿又以官妓为由被抓进朱府,她听过无数句带着恶意的奚落,也听过上千句带着关怀的安慰,但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要她坚强起来,让恶人们血债血偿的。
悲伤还是悲伤的,可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只悲伤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其实她从前也是想要报仇雪恨的,但人们总说她不过一介妇道人家妄想学人复仇?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奔走了几日,白夫人不知提着厚礼拜访了多少丈夫的同僚,最终却彻底明白了以卵击石四个字该怎么写,多数官员听闻是白家家眷,连门都不会打开,生怕沾染上了什么晦气一样,有些倒是好声好气地请她进去喝茶,可却是做着让她劝自己亲女儿为妾这样的勾当。
次数多了,白夫人也就死心了,她既不懂得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又不认识可以帮忙说话的达官显贵,她的一颗心就在煎熬中慢慢死掉了。
直到今天,居然有人问她要不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怎么会不想呢?她想白了头发地想,简直是做了梦都在想!以至于夙愿即将实现的时刻,白夫人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拿袖子拭去眼角的泪,抬头看向赵观南:“可是我不过一介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
赵观南扶起白夫人,诚恳道:“没有人能比您更懂得汉州了。”
赵观南从前就说过,女子治理后宅和男子闯荡前朝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有时候它们是连在一起的,白夫人不懂得官场上的逢迎往来,可是她知道汉州每个重要官员每年会给上峰送什么节礼,给多少冰敬碳敬,也知道宴请宾客时,哪两位夫人的坐席绝对不能挨在一起。
丝丝缕缕、星星点点慢慢汇聚成了整个汉州的官员生态,有了白夫人的相助,楚耀回很快就就找到了突破口,他是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子,身后没有亲族派系自然不用管什么人情世故,又因有着天家的威严,一点点铁血手段就足以肃清汉州府。
衙门口的血流了三天,第四天唐定尧已经带着军队清理干净了汉州往外的主要道路,也开始有人扛不住压力,开始吐露自己是如何在朱大人的授意下压迫修堤的徭役,倒卖建坝的材料的。
“小人是得了命令要让汉州堤在近日裂道口子,可是小人没想到那卖材料的奸商居然换了最烂的货色给我,居然轻轻一凿就全塌了啊!”
有了这份口供,楚明盛打的什么算盘可谓是再明显不过了,夺嫡之争残酷至此,明明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却要费尽心机地抓住对方的错处好让其永无翻身之地。
消息传回南玉,景帝又砸了几个茶碗,老皇帝的身体本就不好,现在又被自己的儿子气得浑身直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撒手人寰,还好太医救治及时,景帝醒过来连下了五条召令,一条比一条紧急,都是催端王殿下回去受罚的。
汉州前脚刚送走一位王爷,不出三天就又来了一个王爷,楚明齐一身白衣撑着油纸伞出现在城门口时,守卫一个恍惚还以为是神仙下凡呢,等看清对方递来的令牌,他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见过秦王殿下!”
楚明齐是来修补堤坝的,因为汉州官官相护腐败成风,大批官员都被撸了官职和楚明盛一起打包发回了南玉,楚明齐想要修堤只能和楚耀回要人。
这真是瞌睡遇上了枕头,汉州贪污问题太过严重,凡是叫的上名的官员都有或多或少的问题,其中几个领头的回了南玉,剩下都被关入大牢等待发落,楚耀回也提了他们的副手或是真正干活的人暂代其职。
这些人能干是真的,不然也不可能在领头上司的拖累下,还能为其年年办出点政绩,可官职太小无法自己做主也是真的,所有经手的事宜都要问过楚耀回才能去做。
这就导致楚耀回每天从睁眼开始就要处理政事,一直到深夜赵观南回来还要帮他处理一些才能勉强批完一日的折子,现下楚明齐来了,两人总算可以歇口气了,楚耀回麻利地把水务的折子挑出来塞给楚明齐,又写了调令给水部司和河道总督。
楚耀回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楚明齐开口到他被送出门不过半盏茶的时间,秦王殿下抱着折子在府衙门口愣了好一会,听见里边赵观南的惊呼才回过神来,还以为他会被刁难呢!
毕竟汉州现在一切欣欣向荣,官吏们个个夹紧了尾巴卖力干活,百姓们也在赵观南的带领下努力自救,楚明齐这个时间点赶来,是关心灾情堤坝不错,可也有抢功之嫌。
没想到他这个新弟弟倒是完全不计较,大大方方给了他人不说,还贴心地告知了他汉州的财政状况,大方到似乎完全不在意功劳之类的东西……
楚明齐正这么想着,府衙里赵观南的反对意见就打断了他的思路:“秦王那个弱不禁风的身子骨,你怎么敢让他上堤坝的?江风稍稍一吹怕是都能给人吹散架了!”
楚耀回小声说了句什么,楚明齐没有听清,但听语气似乎是争辩,倒是最后一句的埋怨委屈得有些大声,他这个正主还没有走远恰好给听见了:“他自己要的,怎么来怪我?”
第90章 这下,她只好承受这个漫……
秦王殿下笑了一下, 他的新弟弟似乎也不是什么都不争不抢的,至少关于赵观南的一切他都很在意,楚明齐刚才就发现了, 自己不过是与赵殿下多闲聊了两句,转头就被人送了出来。
是因为公主的缘故吗?楚明齐还没想清其中的缘由, 就和打开门正打算外出的楚耀回对上了目光, 新弟弟的委屈果然是限定版, 反正楚明齐肯定是无福欣赏了。
他还没来及说话就怀中一重,奏折上多了一枚令牌,耳边响起的是楚耀回冷淡的声音:“大哥身子弱, 江边又危险, 若要亲去现场记得调支兵马陪你同去,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送了。”
彻底送走了电灯泡的楚耀回,这下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窝在姐姐怀里撒娇了,他埋头在赵观南颈肩, 闭着眼睛乱蹭, 直到蹭开赵观南高高的衣领, 闻到她身上的暖香味才停下:“姐姐,好累……”
上一秒还在为楚明齐身子骨发愁的赵观南,这一秒心瞬间就偏到西北的雪山上去了,秦王殿下身体不好怎么了?她家小桃可是已经操劳了小半个月了!
她家小桃从前还是娇娇公主呢, 现在夜夜不得好眠都是日常, 赵观南都快心疼死了, 这会听见楚耀回说自己好累,当机立断带着人回小院补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黑甜,赵观南被枭鹰啄醒时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她悄悄挪开腰间楚耀回结实的手臂,用吻抚平小桃眉心的疙瘩后,抓着枭鹰去了小书房。
赵观南离开不消半刻,楚耀回猛地收缩了一下手臂,怀里……空空?还在熟睡的人下一秒就睁开了眼睛,他皱着眉坐起,姐姐呢?
午夜梦回正是茫然脆弱的时候,可能让他心安的爱人却不在身侧,强烈的不安感萦绕在楚耀回心头,他起身下床顺着灯光找到了小书房。
楚耀回进去的时候,赵观南刚放下毛笔,正往纸上盖着印,首先发现小公主刻意放轻的脚步的,是案桌上的枭鹰,它听见另一位主人进来,扑了两下翅膀歪着脑袋疑惑着他的反常。
赵观南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了阴影中的楚耀回,烛火闪烁令他一张浓烈艳丽的面孔,更多了几分喜怒难辨的阴郁,小公主如往日一般馥郁漂亮,不过不知为何今夜神色淡淡,脸上带着几分熬了大夜的冷恹,大概因为多日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今日短短两个时辰并不足以解乏?
把折好的信纸塞进信筒,赵观南问道:“小桃怎么过来了?”
“我又做梦了,可是姐姐不在,”楚耀回的声音渐渐变小,心底莫名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殷红薄唇抿紧了,面色变得更差,眼眸紧盯赵观南忙个不停的双手,转而问道:“姐姐,你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不小心偷到的一个美梦?”
赵观南手下一顿,奇怪道:“小桃怎么这么说?”
“因为我做梦了——姐姐怎么不问我梦见了什么?”楚耀回语气有点难以捉摸的怒意,他轻轻叹道,“放在以前,要是听闻我做了梦,姐姐可是最紧张的了……”
赵观南有些心虚,她连忙补道:“小桃梦见什么?不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发过梦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