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梵音听出来了熟悉的曲调,这本是一首古琴曲——《送君归》。
每次有战争落幕,天音坊都会演奏这首曲子,为死去的将士们送行。
加上了笛音之后,更加悠长。
风中,有人和着琴声笛音在轻声吟唱。
“战鼓已息,烽火尽熄。”
“诸君忠骨,当归九泉。”
“收尔刀兵,敛尔战意。”
“血染青史,魂返故里。”
“黄泉路开,忘川河渡。”
“此去无归亦无憾,留得青山葬烈魂。”
蓬莱术法,万骨安魂咒!
“嗡嗡——”
空间震动,裂缝重新出现。
这些被召唤回神州的百万英灵,终于要回去了。
送魂易,送执念难。
但敌人已死,神州还在,这压抑了三百年的执念终于消逝。
执念既消,这些被困住了的英灵也终于可以投胎转世了。
然,在即将踏上黄泉路的时候,百万英灵转身,双手抱拳,朝着夜挽澜的方向遥遥一拜。
夜挽澜也抱拳,俯身回礼:“恭送诸位。”
“唰唰——”
英灵们一个接一个地没入裂缝之中,随后消失。
不过片刻的功夫,他们已经全部离开了。
裂缝合上,阳光散落。
一曲终了,夜挽澜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靠在树上,闭眼休息,竟是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之中,睡得很沉。
月筝开口:“殿下她……”
“小挽太累了。”晏听风蹲下,“我在这里陪着她,你们将尸体处理一下,一会儿还要审问那三人。”
月筝应下:“是。”
夜挽澜这一睡,便睡了三天三夜。
她醒来的时候正是清晨,温暖却不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床的边沿上,像是铺上了一层金辉。
夜挽澜抬起手,阳光在她指尖跳跃。
将敌人尽数杀尽,但她仍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似乎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她将要面对的是千疮百孔的神州大陆。
“小澜。”门被敲响,“如何了?”
夜挽澜收拢思绪,起身下床,穿好衣服。
她打开门,高大挺拔的男人就好端端地站在她的面前,正十分关切地看着她。
不是梦。
是真的。
“王兄。”夜挽澜抱住他,低声道,“这么久了,我还没有好好地看看你,我一直在怕……怕我一睁眼,你们就全部都不见了,又剩下了我”
鹤迦微微一怔。
是啊,自从他恢复意识苏醒开始,面对的就是和沧渊大祭司的一战。
而在这之后,他虽被夜挽澜送回了神州,有片刻的休息时间,可她的妹妹却仍然在亚特兰蒂斯来回奔波,一刻也没有停下。
除掉梵净天这个时间管理局的走狗之后,又是艰难的灭世七日,她的确没有时间停下来。
鹤迦微微动容,他俯下身子,抬起手,慢慢地覆上她的头。
向曾经很多次一样,轻轻拍着,带着令人安心沉稳的力量。
他声音也柔缓下来:“哥哥在。”
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宫变还未结束,宁朝的都城也还未迁至凤元,他们兄妹二人为了甩开追兵,在西北奔波。
那段日子虽然很苦,但苦中作乐却更更显得可贵。
他们相互陪伴了太久,血肉相连,本就难以分割。
“我知道。”夜挽澜默然片刻,说,“我一直都知道。”
有鹤迦在,她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可三百年前,终究是她先走了一步。
时间静谧,风声泠泠。
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之后,鹤迦还是开口:“小澜,但有一件事,王兄——”
“王兄!”夜挽澜忽然打断他,“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但我不想听。”
鹤迦的声音停住,他阖了阖双眸:“好,那就王兄就不说了。”
这件事,何止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包括谢临渊、花映月等人在内,对此也都心里有数,只是他们都没有说出来。
或许不说出来,那么就可以当做这件事情不会发生。
可是,又能够骗自己多久呢?
“小澜,你睡了三天,尸体也都收拾干净了。”鹤迦转身,“那三人也才刚醒,等着你亲自审问。”
夜挽澜跟在他身后出去,来到外面后,阳光便显得更加热烈了。
“只是这一次动静极大,纵然有金刚罩护住神州,也不可能完全对大众隐瞒。”鹤迦又说。
“王兄,我没想过要隐瞒。”夜挽澜回头看他,“你的功绩,映月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不应该被抹去。”
鹤迦神色淡然:“本王向来不在意这些虚名。”
“可历史需要铭记,王兄你也不应该被忘记。”夜挽澜认真道。
“好。”鹤迦微微失笑,“你想做什么,那就去做,王兄都会帮你的,你既然已经决定,那么谁又能改变你的主意呢?”
夜挽澜和鹤迦并肩朝外走,她不紧不慢道:“如果王兄狠心教训我,我应该还是会听的。”
“是么?”鹤迦摇了摇头,“可为兄的确对你狠心不了。”
除却她玩儿命的时候,平日里他连一个重字都舍不得对她说。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妹妹,她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花园里,熟悉的面孔坐满了一个大桌。
众人见到她后,都很高兴。
“夜小姐来了!”
“阿澜,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温热的,时间恰到好处。
夜挽澜在晏听风身边坐下,她自然能够认出这是他的手艺:“辛苦了,听听。”
“不辛苦。”晏听风将烫好的碗筷放在她的面前,又偏头笑,“兄长也尝一尝,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鹤迦没有言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放入口中。
吃完之后,他瞥了一眼晏听风:“手艺不错。”
晏听风轻轻眨眼,笑:“是兄长教得好。”
鹤迦手中的筷子一顿,瞳孔中有疑惑浮起。
他何时教过神霄楼主?
鹤迦当然看出来了,摆在夜挽澜面前的菜都是她喜欢吃的,也是他过去常会给她做的。
他若是把这些全部教给了神霄楼主,做梦都会给自己一刀。
气氛陡然凝结,温度骤降低。
“是……是这样的。”项少虞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先祖您在永宁宫留下的书籍被找到了,有一本菜谱,记载了夜小姐的喜好……”
闻言,鹤迦淡淡地哼了一声:“倒是学得快。”
他又夹了一片鱼。
“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赢得了第二次万军之战。”项鸣玉举起手中的酒杯。“多亏了诸位,在最后一刻,我们依然同心同义。”
为了神州。
神州万兴。
这八个字写起来说起来容易,可要做到,并不简单。
这是一条铺满了无数人的尸骨和鲜血的道路。
踏上这条路后,就回不了头了。
“大仇得报,今天本王可要多饮几壶酒。”花映月一拍桌子,“在坐的诸位,有谁敢与本王一比酒量?”
听到这句话,兰斯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来与你比划比划。”
“爽快!”花映月手一挥,一坛酒就飞到了兰斯洛的面前。
“这位小伙子,你……”项鸣玉欲言又止。
颜舜华摇着扇子:“勇气可嘉,本王佩服。”
和秦王比喝酒?
就算爱酒至极的谢临渊,都不敢应战。
一个小时后,兰斯洛晕倒在地。
花映月连醉意都没有:“这个不行,下一个。”
此话一出,桌上的人都默默地远离了她。
一直临近下午,这场聚餐才结束。
夜挽澜并未饮酒。
并非是因为她不爱喝亦或者是酒精过敏,只是她对自己的要求极高,不允许被酒精麻痹。
她来到了看守三位总指挥官的监牢。
铁殒、星刹和斩灭将军都被绳索吊在半空中,锁链穿透了他们的肩胛骨、腰骨以及脚踝。
鲜血早已干涸凝固,变成了黑红色。
见到夜挽澜,星刹将军激动了起来,嘶声尖叫:“你是永宁公主!你是永宁公主!你是她!是她!”
夜挽澜眼神冷淡:“你很吵,我讨厌你这种说话说说两遍的风格。”
她屈指一弹,一枚银针瞬间没入了星刹将军的咽喉之中。
星刹将军的声音瞬间消失,她还能说话,但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因为只要声带一震动,喉咙就钻心的疼。
夜挽澜也懒得跟这三人废话,她手指抵在眉间,口中念念有词:“玉清敕令,照胆为镜!”
“口含天宪,舌缚赤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