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挽瀾的眼神一凝。
是啊,從始至終星昀的選擇都沒有變。
星昀輕輕吐出一口氣,微笑:“公主殿下,這是我的選擇,您不必為我而感到難過。”
夜挽瀾沉默。
怎麼可能不難過呢?
如果可以,她不想讓她認識的任何一個人成為這場戰爭的犧牲品。
二選一,何其不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
夜挽瀾低聲說:“教主有什麼事情囑託,我都會傳達。”
“勞駕公主了,但我的確有一個心願。”星昀抬起手,十分溫柔地將月箏額頭上的一縷血痕用指腹擦去。
夜挽瀾看著他:“教主請說。”
“公主殿下既然能夠來到三百年前,那麼也一定和師姐見過面了。”星昀輕聲說,“我的心願是,公主可否讓我和三百年後的師姐,見上一面?”
他始終還是有太多的話沒有說出口。
即便他清楚地知道,月箏身為蓬萊聖女,這輩子都不可能動情。
可感情的事,哪裡是那麼容易控制的?
而他,心甘情願,哪怕飛蛾撲火,也要愛得熱烈。
在他覺察到他對月箏動情的時候,他是主動離開蓬萊山的。
而除了他和他們的師傅之外,沒有人知道,他在離開的時候,卸去了他在蓬萊所學的全部術法之力。
洗靈池七天七夜,鮮血淋漓,深可見骨。
他的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
這是離開蓬萊的代價。
可星昀又必須走,為了月箏能夠成功地坐穩蓬萊聖女這個位置,也為了她能夠成為神州道術歷史上最傑出的天才。
他怎麼可能為了一己之私,破壞她的道心和修煉之途?
星昀想,他若愛一個人,不會把她監禁起來,更不會折斷她的羽翼。
他要讓她飛得更高,抵達無人可抵達的巔峰之處。
明月高懸,應普照四方蒼生。
從蓬萊離開之後,他進入了北溟教,重新修煉,也終於再次擁有了與月箏比肩的實力。
之後的江湖中,他們的名字總是一同出現。
只要提起蓬萊聖女月箏,便必然會出現北溟教主星昀。
或許在最開始的時候,北溟教的出現的確是為了和蓬萊山對立。
但在他的手中,北溟教是蓬萊山最忠實的盟友。
“好。”夜挽瀾緩緩點頭,“我讓你們見一見。”
這是星昀唯一的心願,她當然要實現。
“多謝公主殿下。”星昀松了一口氣,眉眼彎起,如皓月繁星。
他本就生得極美,這麼一笑,令天地傾倒。
夜挽瀾低聲說:“但時間無法維持太久,我會盡力爭取。”
星昀笑得更深:“足夠了。”
**
此時此刻,神州,蓬萊山。
沈明舒和月箏坐在山巔,感受著天地靈氣。
“我聽阿瀾說,北溟教主傾心于聖女。”沈明舒問,“不知這其中,是否還有什麼隱秘?”
月箏沉默片刻,才說:“沈相,不瞞您說,我不會動情,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是無法。”
沈明舒陡然震住,半晌,她道:“……怎麼會如此?”
“蓬萊聖女歷代修的是玉骨冰心道法,封心鎖愛。”月箏聲音輕輕,“從我一出生,就註定了。”
雖然功法限制了她,但她是人,並非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又怎麼會感受不到星昀對她的愛慕?
書上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自身就像是太陽,發光發熱。
而她在太陽的照耀下,當然能夠感受到這份溫暖。
可是,她卻完全無法回應。
山巔上皓月盛盛,其周有繁星環繞。
月箏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星昀曾問過她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師姐,你說,到底是‘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痛,還是‘恨明月高懸獨不照我’痛?”
月箏還正在思考這個哲學道法問題的時候,星昀已經自己回答了:“只要明月依舊高懸,那麼,我就不會痛。”
第1032章 師姐師弟終相見
月箏一直都清楚地知道,星昀是舉世難出的道法天才。
從小他就展示了極為過人的聰慧和能力。
他問她的問題,一定也都帶著極其深刻的思想和含義。
月箏雖然是師姐,但她也會經常向師弟師妹們請教問題。
彼時她並沒有理解星昀問她的這個問題,她記得她是這麼問他的:“為什麼要這麼回答?”
星昀凝視著她,緩緩道:“因為明月高懸,本就應該普照四方,無論這道光有沒有落在我的身上,明月都是明月,她盡到了她的責任,我不該奢求其他的了。”
“有理。”月箏頷首,“天地日月亙古不變,不會因為任何一人而改變。”
而聽到她的回應,星昀似乎怔了許久,才重新說:“聽師姐這一席話,令師弟受益頗深。”
話罷,他又笑:“不過師姐,有一點你忘了。”
月箏並沒有不耐煩,仍然細心:“哪一點?”
“不變的不僅僅只是天地日月,還有萬千繁星。”星昀說,“即便萬古婆娑、地老天荒,星也會永遠守候在月的身邊。”
現在等所有事情褪去,靜下來再重新細想這個問題,月箏才驀地發現,星昀當年問她的哪裡是自然中的月亮,而是她。
月箏的聲音很輕:“他曾問我,到底是‘明月高懸不獨照我’痛,還是‘明月高懸獨不照我’痛。”
沈明舒驀地睜大了雙眸。
月箏接著說:“我想,他雖然說著只要明月高懸他就不會痛了,但在最開始的時候,他很痛吧。”
作為蓬萊山的聖女,從出生的時候,她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一統蓬萊山,守護神州,將道術傳承下去。
如果說霍驚羽和水雲輕二人是肩上的責任太重,根本無暇顧及私人情愛。
那麼,她便是從來都沒有這種東西。
沈明舒沉默,半晌,才道:“是很痛。”
“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他比我利害,比我聰明,可他——”月箏停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吐字,“卻把生的機會留給了我。”
三百年前的星昀,又怎麼可能知道未來的今天,永甯公主重新回歸,找到了救他們的辦法?
他只知道,他要救月箏,代價是他的靈魂,從此徹底消散在天地之中,連一絲氣息也無。
很可怕的代價,可星昀沒有任何的猶豫。
甚至,他還留了後手,幫助她奪得了一具新的身體。
月箏無法釋懷。
即便她這一生都不可能有任何私人情愛,可那是陪了她很多年的師弟啊。
他們一起修煉,一起出任務,一起被蓬萊老人罵得狗血噴頭。
一起灰頭土臉地打掃道觀,又偷偷溜下山吃喝玩樂。
她怎麼……怎麼偏偏就沒有保護好他,反而讓他為她送了命?
月箏閉上了眼。
“聖女,你……”沈明舒吃了一驚,“你……你哭了?”
都說蓬萊聖女早已斷絕七情六欲,她縱然悲憫天下,心懷世人,縱然會喜會怒,但唯獨不可能流淚。
怎麼現在……
月箏一怔。
她哭了?
心頭酸澀難忍,眼眶沉重濕潤,這就是哭的感覺嗎?
月箏抬起手,想要去觸碰淚水,卻有一隻大手先她一步撫上了她的面頰。
微涼的指腹一點一點地將月箏的眼淚擦乾,手的動作十分地小心翼翼,像是在觸碰著一件稀世珍寶。
而後,月箏聽見有人說:“師姐,不要哭。”
聲音自她頭頂上方響起,含著淡淡的笑意。
這一聲熟悉的“師姐”,穿透了三百年的光陰,落在了她的耳畔處,令人的耳膜都在戰慄。
月箏的身子僵硬了,連抬頭的動作都做得困難。
那只手像是知道她要做什麼,又落在了她的下頜處,動作輕柔地抬起了她的頭。。
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他還是少年的模樣,一襲白衣,額間墜著一塊暗紫色的古玉,襯著他的眼睛宛若星海,深邃不見底。
可月箏卻在這雙漂亮至極的眼眸中,找到了她的影子
天地雖大,可星星只環繞著月亮,不離去,不拋棄。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一樣。
兩人靜靜地對視著,一秒猶如一年。
不知多少秒鐘過去,月箏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星昀?”
“是我,師姐。”星昀笑,“許久未見時間了,師姐風采依舊。”
明月,果然應該高懸在天空之上,才能夠發揮出它應有的作用。
摘月的人,總是自私的。
他不會摘月,只會望月。
星昀一直知道他的性格有著嚴重的缺陷——孤獨、陰暗、潮濕、缺愛……佔有欲和掌控欲都極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