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月箏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控制不住她的眼淚,她聲音沙啞,“怎麼能一樣呢?”
她要的是活著的他,不是他留下的靈魂氣息!
星昀的神色忽的一變。
他能夠感受到,有一股巨大的力在拉扯著他。
這代表著時空通道快要支撐不住了,瀕臨崩潰。
可月箏哭得這樣傷心,他實在是心疼得無法抑制。
明月要永遠亮著,如何能夠黯然神傷?
“別哭了,師姐。”星昀再次重複,他抬起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安撫著她,想讓她鎮定下來。
月箏沒說話。
她只是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身體顫得利害了,眼淚也流得更凶。
“好啦,師姐……”星昀的聲音軟了下來,他動作溫柔地撩起她耳邊的一縷發,低聲歎息,“那我只能再次冒犯了。”
他離她的更近了,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臉頰上。
還是活人的溫度。
緊接著,月箏感覺到先前的冰涼再次落下。
這一次不是她的眼,而是雙唇。
他又吻了她,十分強制性地將她的哭聲止住了。
北溟術法的緣故,讓星昀身上的溫度低於常人。
他的唇更加冰涼,像是軟玉一般。
月箏的身體驀地繃緊了,雙眼也陡然睜大。
可隨之另一隻手蓋住了她的眼睛,有模糊不清的聲音從唇齒間吐出:“師姐,不要看。”
這五個字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月箏一向無法抵抗。
每當星昀用委屈的眼神看著她的時候,她即便再生氣,心也會軟下來。
這輕柔的吻並沒有持續太久。
見她不哭了,星昀的唇移開。
那股拉扯他的力也更大了,他不得不走了。
星昀只是剛鬆開手,拉力便將他扯回了天空中。
“星昀!”月箏失聲,“告訴我,怎麼才能救你?告訴我!”
星昀立在雲端,朝著她笑:“保重,師姐。”
雲霧席捲而來,將他的身影吞噬。
時間通道就此崩毀,連周遭的繁星皓月都暗淡了些許。
“星昀!”月箏的聲音撕心裂肺。
她飛掠騰空,卻什麼都沒有抓住。
“轟隆!”
漆黑的蒼穹深處竟有巨大的雷鳴聲響起,緊接著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雲層將星月覆蓋,光芒散去,一切都歸為黑暗。
雨一直下,像是天地奏響了一支悲歌。
此刻,三百年前的神州依然是充滿殺戮和鮮血的。
“多謝公主殿下。”星昀的懷中仍抱著月箏的屍體,他閉上眼,“我已見到師姐,此生無憾了。”
夜挽瀾還未答話,一道淡淡的聲音響起:“可我有憾。”
晏聽風不只是何時到來的,他眼神暗沉,神色不明。
星昀睜開眼,眼中卻並無驚訝:“我早該想到的,公主若來,樓主定然也在。”
說著,他笑了起來:“人人都說永甯公主和神霄樓主分則江湖廟堂各自為王,合則神州不敗天下無雙,那我能見到兩位,更沒有什麼遺憾了。”
晏聽風看著他,瞳孔深暗,看不清任何情緒:“可你曾經對我說,未來有一線生機在,或許有一天,我們都會回來。”
星昀一怔,良久,他微笑:“樓主竟然還記得那麼久遠的事情,連我……差點都忘了。”
晏聽風的神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連夜挽瀾也無法看出他此刻到底是怒是悲。
他只是凝視著星昀,聲音沉下:“那個時候你就知道,你說的我們中,不包括你。”
“是,不包括我。”星昀抬起頭,喃喃出聲,“一線生機,雖代表希望,但我不敢賭,我只要師姐百分之一百能夠活下來。”
若從後世人的角度來看,他今天的所作所為,真是個愚蠢的傻瓜。
可這個時候的他,又怎麼能夠完全確定他所看到的一線生機,會是百線?
星昀當然不敢賭。
“我知道樓主想要說什麼。”星昀笑了笑,“如果我沒有救師姐,那麼今天你和公主就可以護住我們二人的靈魂,讓我們都得以重生在三百年後的時代。”
晏聽風唇緊抿。
“可惜沒有如果。”星昀看著他,“難道樓主當時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就不會以身殉道,保護神州了嗎?”
晏聽風猛地震住,隨後默然。
他會。
所有參加萬軍之戰的神州人,都不知道未來神州是否會存在。
也許他們的所作所為只是徒勞的枉然,可他們仍然義無反顧。
未來永遠是充滿不定性的,即便是強大如同神霄樓主,也不敢賭那一個唯一。
他只能選擇用自己的命,將唯一變成百分之百。
“我該走了。”星昀低下頭,看著月箏的眼神溫柔,他請繩索,“師姐,我年少所求,已經求到,不會被困住了。”
他們之間,始終隔了三百年的時間和空間。
這成了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可他不後悔。
不管重來多少次,他都會這麼做。
夜挽瀾和晏聽風沉默地站在原地,看著星昀化為光芒,將月箏的靈魂包裹住。
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夜挽瀾輕聲說:“我該去見容時了。”
第1035章 容時和晏聽風
在夜挽瀾的心中,容時的確是一個十分恐怖的人。
他能夠看到數百年之後發生的事情,也埋下了很多暗子。
天下為棋盤,眾生為棋子。
執棋者對弈,掌控著絕對的權與力。
但是,能夠縱觀全域的只有觀棋者一人。
容時,便是絕對的觀棋者。
可容時也說了,大多數所謂的卦算者,他們能夠預測未來的事情,都是溝通了上天,從天道中窺得了一二。
亦或者是如同時間管理局一樣,站在高緯度上,低緯度的事情一覽無餘。
這不是真正的卦算。
浩瀚宇宙內,無數卦者中,只有神算者淩駕在天道之上。
嬴子衿算出來的事情,才是真的卦算。
夜挽瀾也見識了這位神算天下的能力。
然而,即便如此,容時也是極其可怕的存在了。
若為對手,後果不堪設想。
“好。”晏聽風低聲,“你去。”
這個時候,和容時在一起的便是過去的他。
為了防止邏輯錯亂,時空崩塌,他無法陪伴著夜挽瀾一同去見容時。
夜挽瀾緩緩吐出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才照著太素門所在的方位而去。
而她也終於親眼見到了三百年前的晏聽風,這位少年成名的武林至尊。
這個時候的他們,是素不相識的。
這個時候也不該稱他為晏聽風,他始終是燕無痕和蘇紅袖之子——燕雲隱。
夜挽瀾靜靜地站在樹上,垂眸看著和容時面對面而坐的年輕男人。
以她如今的實力,即便晏聽風和容時布下了結界,可他們二人的對話還是一字不落地傳入了她的耳朵裡。
從古董文物中所觀的過去,只是其中最刻骨銘心的一段。
夜挽瀾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晏聽風和容時的這段對話,她的確是第一次聽見。
史書也只記載了太素門滅亡,神霄樓主不知所蹤,沒有一個史官會知道晏聽風和容時到底說了什麼。
夜挽瀾看見容時和晏聽風商討完如何引動天地、陰陽和五行三大極致之力後,又忽然問:“樓主這輩子,沒有什麼未完成的遺憾,未說出口的心願嗎?”
年輕的武林至尊腳步一頓。
他背影高大挺拔,但卻透露著一股蕭索之意。
“有的。”夜挽瀾聽見他這樣說。
這兩個字的語調輕輕,但卻仿佛道盡了不知多少年的風霜雪雨。
夜挽瀾幾乎縱觀了晏聽風一生。
他這一生完全談不上太平二字,有的只是坎坷和更坎坷。
成為武林盟主之後,他沉默了不少,也更擅長遮掩情緒了。
但夜挽瀾知道,這實際上是因為晏聽風過得太痛太苦,已經習慣性地強迫自己不在乎。
他有著嚴重的情感隔離,不信任任何人。
可便是這樣一個身負血仇的人,到最後,將自己獻給了他最恨的世界。
“你問我還有什麼遺憾?”年輕的武林至尊很輕地笑了一聲,“或許是遲遲未見天下大同,河清海晏。”
他的確沒有見到。
現在的神州是一片屍山血海,宛若人間煉獄。
“不,這是樓主的弘願。”容時卻淡淡道,“我問的是樓主的私願。”
年輕的武林至尊神色陡然一厲,目光如刀刃一般。
撲面而來的沖天煞氣,幾乎要割裂人的喉嚨。
這股厲然,讓夜挽瀾也微微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