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_希昀【完结+番外】(114)

  “禀陛下,兵部左侍郎巢正群正在正阳门前敲登闻鼓!”

  殿下诸人吓了一跳,纷纷大吸一口凉气。

  这登闻鼓是给那些不能直达天听的百姓所设。

  巢正群身为朝廷正三品官员,有直达天听之能,却擅自去敲登闻鼓,是不合法度的。

  这个傻子,也是傻透了。

  为了给肃州军伸冤,要捅破天。

  皇帝脸色果然铁青无比,昨夜听闻孔明灯出事,皇帝便觉得不对劲,怀疑有人暗中作祟,叫锦衣卫去查,气得一宿没睡,今晨又撞到巢正群敲鼓,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简直是无视国法,藐视君上,无法无天!”

  “来人,将他押去都察院,重刑伺候。”

  “陛下息怒,万万不可!”佥都御史巢遇闻言疾步越众而出,“禀陛下,昨夜章明太子与少将军显灵一事,已在民间传开了,倘若此时关押巢大人,恐叫人以为朝廷不容人诉冤,新年伊始,因此闹得人心惶惶,实在有损陛下圣明。”

  皇帝闻言冷静下来,开年第一日关押朝廷重臣,难免被人诟病,至少也得捋个明白,合情合理关押方可。

  “巢卿,朕问你,依律当如何?”

  巢遇道,“仗责五十大板,宣进殿问话。”

  “那就打!”

  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即寻司礼监拿驾帖,赶赴正阳门,将巢正群押在登闻鼓前受仗。

  明怡和青禾躲在人群中瞧见,急得红眼。

  最先他们商议的计划是由巢正群据本弹劾,引三法司入局,被巢正群所拒绝,

  “您以为现如今的朝堂还是三年前的朝堂吗,三年前李家显赫,七皇子在堂,许多官员替咱们说话,如今不一样了,七皇子被圈禁后,中宫一党惨遭清洗,贬得贬,流放的流放,如今的朝堂于咱们而言早已是万马齐喑。”

  “那些书呆子最看重脸面,唯有敲鼓,震动朝野,方可逼着他们俯首。”

  巢正群选了一条最激进的路,也是一条以身证道之路。

  青禾肃然看着趴在军凳受刑的巢正群,钦佩道,“巢将军此举虽险,却是足以给咱们肃州军开辟出一条血路。”

  明怡怔道,“可我们不能再有伤亡了……”

  她慢慢在人群中挪动,寻到一个最佳位置,悄悄捏着几颗石子,对准行仗的锦衣卫膝盖窝里击去,石子正中那侍卫几处要穴,疼得他险些直不起腰,如此打板子的力道减轻了许多。

  饶是如此,五十军棍下来,巢正群下半身已满是血污。

  轰隆隆的春雷在头顶滚过,有雨沫子被寒风裹挟扑下来,登闻鼓前聚满了百姓,以及许多肃州军的家眷,看着他被人拖进正阳门内,脚尖拖出一条红赫的血痕,均红了眼。

  半个时辰后,巢正群被两名锦衣卫抬进了奉天殿。

  绯红的官袍被血浸湿了一片,他匍匐在地,一张脸血色尽失,额尖疼得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犹然艰难地正了正头冠,朝上方的皇帝作了一揖,喘气不匀道,

  “臣巢正群状告远山侯萧镇假传情报,延误军机,以致三万肃州军血战殆尽无一生还,请陛下严查此事,还死去的将士们一个公道!”

  他字字泣血,哽咽难当,说完伏拜在地,磕头不起。

  这话若石破天惊,激起千层浪,殿内气氛陡然凝住。

  谁都知道自北燕使臣入京,关于李襄叛国一案便有了松动的迹象,而今日,巢正群当庭为肃州军鸣冤,目的很显然便是撼动当年朝廷关于肃州军叛国之论断。

  可巢正群实在是聪明,他行曲线救国之计,半字不提李襄叛国之案,而是将立足点着眼于萧镇延误军机一事,一旦肃州军的死另有隐情,那么李襄叛国一事还是真吗?

  殿内诸人不得不佩服巢正群的勇气,也佩服他这一份城府。

  皇帝也将巢正群的心思看得透透的,他缓慢起身,迈下台阶,来到巢正群跟前,俯身扼住他下颌,迫着他抬眼看着自己,

  “朕问你,你乃三品朝官,明明可据本弹劾,何故以绯袍之身敲登闻鼓,以至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害朝廷颜面尽失?朕一直器重你,念着你老实本分,给你加官进爵,你就是这般报答朕的?”

  “你要伸冤便伸冤,闹这么大动静,是想利用民愤将朕架在火上烤,遂了你的意是吗?巢正群,你跟朕叫板,你胆子不小!”

  巢正群含泪泣道,“臣不敢,臣深受皇恩,岂可陷陛下于不义之地?实在是臣替肃州军冤,不得不鸣!”

  皇帝掐紧他,冷笑,“昨夜孔明灯一事是否为你所为?”

  巢正群一惊,顾不上身上蚀骨之痛,艰难撑起半个身,由趴改成跪姿,连连摇头,“陛下,给臣天大的胆,也不敢对章明太子殿下不敬,臣不敢,也没这个本事,臣听说了,昨夜万盏孔明灯齐齐跌落,这实在是非人力所能为……”

  皇帝冰冷地看着他,截住他的话,“你的意思是太子显灵,李蔺昭显灵,暗示你给肃州军伸冤?”

  巢正群摇头,“非也,陛下,即便没有昨夜之变故,今日臣也要替肃州军鸣冤,他们不该死的这般惨,当年陛下下旨,命萧侯与王侯驰援,可为何大军久久不至?”

  这时平昌侯王尧立即列出反驳,“巢将军,当时你也在宣府,后来你踵迹来援时,也看到了沿途大雪封山,将士们寸步难行,虽然我等没能及时赶到,未能救下肃州军,而抱憾终身,可你硬要说我等故意拖延,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帝没看王尧,而是紧盯巢正群,“你既然认定他们二人心怀不轨,当年为何不说?何故挑着今日闹得群情汹汹?”

  巢正群闻言立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抖抖搜搜捧给他瞧,

  “陛下,非臣刻意要在复朝第一日寻不痛快,实在是臣今年年初,返往肃州军救援冰灾时,无意中见到一位老兵,他乃肃州中军主帐仅有的几位幸存者,双腿被砍,奇迹般活下来,兜兜转转至三年后才有机会进入肃州军衙,将这样东西交给臣。”

  众人视线随之落在他掌心,那是一块白得泛黄的布帛,上方书写着几行血字。

  隔得远内容辨不清,字迹风格却是一眼认出。

  “……是李蔺昭的血书?”离得最近的都察院首座谢礼惊道。

  巢正群定定望着皇帝,哽咽道,“没错,陛下,臣也是得了这封血书,方知当年萧镇私通北燕,明知对方真正目标乃肃州,而截断密报,给了肃州假情报,以至李侯分兵三万去了宣府,而肃州军面临数倍于我的敌军,最终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陛下,那一场战役,若非少将军神鬼之能,挽大局之将倾,我大晋必是门户洞开,后果不可料想!”

  皇帝目色落在那份泛旧的血书,缓缓退了两步,虽蔺昭体的书法被很多人模仿,可从来只得其形不得其神,面前这份血书,皇帝一眼看出乃李蔺昭亲笔无疑。

  兴许是临终力有所怠,笔法略显轻浮,不过那字里行间的狂肆之态却不加遮掩。

  看到这封信,皇帝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不再那般咄咄逼人,他眯起眼审视巢正群,“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巢正群苦笑,“没有,但少将军不可能诬陷萧镇,请陛下圣裁,着人严审萧镇。”

  皇帝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銮位,漫不经心问道,“诸位爱卿怎么看?”

  这时,军中好几位武将站出来反对,

  “陛下,三年前不见声响,三年后突然冒出一封李蔺昭绝笔,任谁听着都觉得怪诞,这份血书是真是假,犹然存疑,此其一,”

  “其二,至于状告萧镇瞒下情报一事,只有口头猜测,并无实证,贸然因此重审肃州案,臣觉得过于草率了。”

  不仅是这些武将,恒王一派的官员也跳出来极力反对。

  眼下恒王偷盗银环一事不清不楚,若再牵扯入肃州军一案,届时真真脱不了身。

  这三年李襄案起,七皇子被圈禁,以至已无多少官员站在巢正群这边说话。

  是以多少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但明怡选择这个节骨眼伸冤,也有缘故。

  三法司已然将萧镇和恒王拉下水,这个时候旁人不帮她,三法司会帮。

  他们俨然已得罪萧镇和恒王,若不把案子办成铁案,等着萧镇和恒王出来清算他们?

  铺了这么久的路,为的便是今日。

  果然,三法司几位官员很快站出来对峙。

  佥都御史巢遇道,“陛下,臣以为,先将少将军遗书与过往之文书笔迹相比对,手印相比对,确认乃真迹,那么此书便可称之为证物,首告之人携此证物,满足立案之条款,可予立案。”

  大理寺少卿柳如明立即附和,“巢御史说得对,臣也以为如今满城议论纷纭,又牵扯章明太子显灵一事,若不给个交待,恐伤及太子殿下清誉。”

  章明太子一个从未露过面的死人能有什么清誉,损伤的是皇帝清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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