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_希昀【完结+番外】(149)

  王二之死能达到这个效果,显然不能。

  一家之贵,与社稷之重,只隔着他王显一条命。

  死亦何憾?

  故而用他之鲜血为朱成毓劈开一条康庄大道。

  哪怕从私而论,这么做在七皇子那里的分量也不是其余两策可比。

  所以于王显而言,下策方是上上策。

  “此乃礼部尚书之正途,老夫责无旁贷,”说完他不无喟叹地朝裴越再揖,“还请东亭原谅我这番私心。”

  裴越听完十分动容,喉咙滚过一丝酸楚,“老首辅何来的私心,不过是罪在今时,功在千秋。”

  明眼人皆知,比起满脸伪饰,野心勃勃的怀王,心存浩然正气的七皇子方有明君气象。

  那被肃州三万儿郎的鲜血浇灌出来的嫡皇子,当不会叫人失望吧。

  “功在千秋不敢……老首辅说到此处,不知想起什么,眼底漫上一抹湿润,“只是每每想起三万肃州儿郎,间接死在自家人的刀刃下,我便满脸愧容,”

  “那少将军李蔺昭我是见过的,何等惊才艳艳风采绝伦之人物,他每每离京,总是不拘礼节地往我肩头一拍,嘱咐我给他备粮草,制冬衣,老夫曾许他,下一回凯旋定给他备上一壶家酿的私酒,可惜他再也没能回来,”他撩手往地下一指,略带哽咽,“此去九泉,我有何脸面面见少将军?”

  应着这句话,只见裴越身侧跟着的那修长的人儿,忽的提起一食盒迈进了屋,别看她是裴家的随侍,却生得一副极好的气度,一手负后,一手拎盒,眉目间的炽艳风采好似要将这间昏暗的牢室给逼亮堂。

  “老首辅,在下奉家主之命,给您备好了一壶酒,三碟小菜,请您享用。”

  王显目色顺着白皙修长的手指,渐渐往上挪至她那张脸,只觉面前这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熟悉感,“老夫是不是在何处见过你?”

  裴越与明怡相视一眼,裴越上前靠近王显身侧,压低嗓音道,“这是内子,顽皮,非要随我入宫玩玩,您在上林苑见过她的。”

  那回与使臣冰禧比试,王显在场。

  “原来如此。”王显含笑,定定看了明怡少许,“多谢少夫人。”

  旋即二人将酒菜摆于榻上的小案,明怡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递给他,也给自己盛了一杯,朝王显示意,“王公,在下代天下苍生,敬王公一杯。”

  “不敢当。”

  王显拦住她,将她手中的杯盏抽出,倒入自己那盏,低眸看着那一盏晃荡不息的酒液,怔道,“这是断头酒,少夫人不能与我共饮。”

  旋即毫不犹豫一口饮尽。

  明怡看着空空的掌心,想起他方才那席话,嘴角余一抹遗憾。

  王显说完,坐下用膳。

  裴越夫妇候在一旁,缄默不语。

  风徐徐从那扇天窗漫进来,天色好似更沉了,隐约一道巨雷从当空劈过,急雨应声而至,雨沫子飘进来,洒在他发白的鬓角,王显浑然不觉,越吃越上瘾,嚼着口中珍馐,与裴越道,

  “都说裴家厨子精细,我今个算是见识到了,东亭,你才是真正会享福。”

  裴越眉间笼着一抹凝色,薄唇紧抿,没有搭腔。

  大约这几日牢狱的膳食不太合王显的意,他饿着了,今日很快将裴府这三菜一汤给用完,取出食盒里的帕子,细细抹了一把嘴脸,王显起身望向他们夫妇,眼底有一种湍流归于深静的平和,

  “时辰不早了,东亭快送夫人出去,此乃污秽之地,不可久待。”

  裴越心想,此间牢狱,他身旁这位可是来去自如,不讲究得很,待一会儿又算得什么。

  不过还是应了一声好。

  夫妇二人最后双双凝望王显,长长鞠了一躬,方步履沉重地退出。

  正迈出门槛,前方甬道处走来数人,当先一人正是都察院首座谢礼,在他身侧有佥都御史巢遇与一名公监,并两名侍卫。

  裴越目光落在宫监手中捧着的漆盘,便知他们这是来做什么。

  他与谢礼无声交换了个眼神,均看到彼此眼底克制的伤悲。

  两路人马,交错而过。

  气氛异常凝重。

  待他们迈进王显的牢狱,裴越和明怡的步子不约而同缓下来。

  只听见谢礼一进屋,便大哭一声,“王公舍生取义,奈江山社稷何?”

  王显目色幽幽看着内监捧着的那盏酒,缓缓一笑,“谢大人何出此言,王某罪孽在身,死不足惜,只是此一去,后会无期,免不了有几句话要交待谢大人,望谢大人笑纳。”

  谢礼拂了一把泪,“您说。”

  王显临终在即,也不再遮遮掩掩,语重心长与他道,“过去事事我顶在你和崔序跟前,现如今我走了,东亭还年轻,万事得仰仗你和崔序,咱们穿上了这身朝服,也该对得起江山,对得起百姓,勿要再骑墙观望,工于谋身,疏于谋国了。”

  谢礼闻言大为惭愧,失声跪下道,“谢某谢老首辅教诲,往后一定尽心竭力,不让天下有冤案。”

  “好!”王显勠力扶起他,应着这冤案二字,目光矍铄望他,殷殷嘱咐,“谢礼,你既忝任都察院首座一职,当知正纲肃纪,明辨是非,还政清明是都察院首要职责,如今李襄一案,疑窦重重,老朽临终有一言,必须嘱托你。”

  谢礼含泪拱袖,“请老首辅吩咐。”

  王显握住他手腕,一字一顿道,“请你协助东亭,务必将李襄叛国一案查个水落石出,还三万肃州军和镇守边关数十载的北定侯父子一个清白!”

  “让天下再无冤案。”

  再无冤案……

  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压在谢礼面门及心头,谢礼泪水洗面,既涌出无比的惭愧来,更觉出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王显临终遗言谢礼,实则大有深意,深知裴家不涉党争,裴越冒然为李襄出头,会引起皇帝怀疑乃至忌惮,而他便要以遗言的方式,给裴越罩上一层护身符,让他理所当然介入此案。

  故而借谢礼之嘴,将此话带去奉天殿,带去整个官署区。

  隔着一道长长的甬道,王显浑厚的嗓音清晰无错的传至裴越二人耳中。

  裴越脚步顿住。

  那日奉天殿外,他请求王显给他掠阵,助他接手李襄一案,临终,老首辅做到了。

  谢礼也无拒绝的余地,含泪应道,“谢礼领命。”

  风如地蛇一般从入口窜下来,阴嗖嗖地叫人犯寒,裴越和明怡缓缓拾阶而上,眼神落在前方,耳廓却细听牢狱尽头的动静,终于身后传来谢礼震天动地的哭音,二人步子皆是一晃,抬过眸。

  急雨过境,乌云层层洞开,一线明光从洞开的口子倾斜而下,将官署区那片洗净的琉璃瓦,映出一层熠熠晖光来。

  瞧,一行大雁往北飞来,紫禁城的上空渐渐露出一片青天,两侧旌旗猎猎,风光正好。

  可惜,王公瞧不见了。

  第84章 天家无父子

  裴越亲自送明怡回府, 路上问她,要不要去接朱成毓。

  明怡拒绝了,理由是她与朱成毓并不相熟, 去了只会叫人疑惑,且以她现在的身份, 出现在宁王府实在不适合。

  当然, 更怕朱成毓认出她。

  每每收到她回京的消息,那孩子总总要奔出京城几十里,高高兴兴迎她回来, 待回肃州,又死皮赖脸跟着送至燕山外,依依不舍, 他比成庆更黏她。只消她在京城, 他便赖在李家, 拉着她说长道短,若非祖母拦着,他还能爬上她的榻, 扬言要与她抵足夜谈。

  在外人跟前,摆出嫡皇子的架势, 派头十足, 在她这儿, 嘴碎的很, 明明相隔上千里,他能隔三差五给她写信,时不时捎一车京城的土仪来,她那时多忙,有什么功夫听他絮絮叨叨, 一年半载也回不了他几封,即便回也如皇帝批阅奏章似的回了个“已阅”、“已知”,他却乐此不疲。

  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裴越这边离开不久,谢礼便迈出牢狱,回奉天殿复命,眼眶哭得红肿,声线也带着沙哑,却还是尽量克制情绪告诉皇帝,一切已妥。

  有人的死轻如鸿毛。

  有人的死重于泰山。

  诸如王显。

  便是一贯冷血无情的帝王,对着王显坦然赴死,神情也终于有一丝撼动,问谢礼道,“他临终可说什么了?”

  谢礼抬眸看着帝王,据实以告,“老首辅祈望陛下能准臣与裴阁老接手李襄一案,伸律法,张正义。”

  皇帝微微愣了下,侧眸看向随行的内监,内监缓慢点头,皇帝便知此话属实。

  旋即沉默了。

  他承认,他对李襄一案是迟疑的。

  身为帝王,他习惯一切在握,习惯独自立在权力巅峰,拿捏人心。

  在有些人眼里,正义比性命重要,可在他眼里,江山大于一切,一切可能危害江山稳固的隐忧,他均要扼杀在摇篮里,李襄一案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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