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怡忙解释道,
“长孙公子,我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想着要救人,却又不知要如何救,下意识便抓了一把,哪知就碰巧撞到了你的手……
“说来……”明怡瞥着他腕间,“我也没料到你袖下藏着箭,再说,若非公子抬手,我也碰不着啊。”
长孙陵闻言顿时语歇,他当时见形势危急,也打算出袖箭相救,手已抬起,没料到身侧明怡比他更快。
可他从来就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唇角擒着冷笑,审视明怡,“是吗,我觉得你在撒……
正在明怡苦于应付之际,长孙陵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你这是在跟谁说话呢。”
那熟悉的平稳腔调,如冰雪般,顷刻便浇灭了长孙陵心中的火苗。
他立即转身,只见五步开外,立着一人,他着一品绯袍身罩墨色大氅,眉目被那凛冬的寒风晕染有着冰姿雪魄般的神采,明怡望着长身玉立的裴越,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姑娘心悦于他。
那神清骨秀的模样,堪堪往这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长孙陵对上裴越冷淡的神色,登时打了个激灵,立即换了一副怂然的口吻,
“表舅,您不能怪我,是她……”
“她是谁?谁准你直呼其名?”裴越截住他,语露不快。
明怡万没料到长孙陵见着裴越,宛如老鼠见着猫,顿时有了底气,施施然从长孙陵身边溜过,绕至裴越身后躲着了。
裴越默默将妻子行径收之眼底,也没说她什么,只盯着长孙陵,深邃面容辨不出喜怒,
“给你表舅母赔个不是,今日这事就过去了。”
长孙陵心口顿时窜出一股邪火,敢怒不敢言。
谁叫他母亲是裴越的表姐,他爹和娘平日唯裴越马首是瞻,裴越的话在他们长孙家堪称圣旨,倘若今日他不给明怡赔罪,保管今夜回去要跪搓衣板。
长孙陵咬着牙,视线往裴越肩头一掠,明怡被裴越高大的身子遮了个严实,不用想,她此刻心里指不定多痛快呢。
长孙陵忍气吞声挪了挪步子,朝明怡的方向长拜,
“方才是表外甥言语冒犯,还望表舅母勿要计较。”
明怡是多么大方的人,哪里会跟他计较,好心肠地探出半个身子,受了他的礼,
“无妨。”
长孙陵对上她揶揄的目色,气的咬牙。
裴越还有公务要忙,没功夫理会他们的眉眼官司,转身带着明怡便准备走。
孰料另一头拱桥处,已疾步行来一位女官,
“裴少夫人,公主殿下有请。”
又见裴越在场,惊喜不已,忙改口,“裴大人,殿下要见少夫人,烦请裴大人领着少夫人去给殿下行礼。”
明怡担忧地看了一眼身侧的裴越,孰知那男人脸色无半分波动,反而是握住她手腕,将迟疑的她一并带进马车。
甫一坐下,便吩咐侍卫,“回府。”
侍卫立即抽一鞭子,马车掉头往路口疾驰而去。
明怡被他一系列的举止给惊呆了,忍不住往窗外瞄了一眼,“殿下相召,咱们就这么走了,算不算大不敬?”
裴越重新拾起马车里未看完的折子,淡声道,“陛下早有口谕,允我不应公主之召。”
七公主刁蛮霸道,明怡落在她手里,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这是裴越来接她的目的。
明怡闻言这才放心下来,打量了一眼四周,这是她头一回坐裴越的马车,马车外饰低调,内里却大有乾坤,每一物均质感上乘,主位有一张宽塌,左右各有长凳,宽塌之上搁置一四方小桌,桌面陈列一错金香炉,一套天青色的汝窑茶具,一笔一墨,一沓折子。
再观那主人,眉目清澈,五官隽秀,正聚精会神看折子,他的人,与他身旁的物,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裴越不问,明怡却不能不就今日之事给他一个交待。
“家主,昨日那萧瑕亲自登门送战贴,我不得已应了她的战……”先将今日马球比试赛况大致告诉他,说到一半,裴越打断她,“夫人似乎很喜打马球?”
明怡第一次出府,岂能没有暗卫随行,方才裴越抵达马球场,暗卫便已将个中经过详尽告诉于他,故而比试的情形,裴越心中是有数的。
明怡笑道,“可不是,我出生便没了娘,爹爹又忙,少时便被祖父当男孩子养,扔我去林子里,我便与村里的伙伴混迹一处,成日不是打球便是下水摸鱼,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些深闺贵女哪里是我的对手?”
明怡说完凑近裴越,一双清澈的眉目直勾勾望着他,“家主,往后我还想捎丫鬟出来打球,可以么?”
裴越盯着她,犯了难。
于情于理,裴家宗妇当深居简出,慢慢接手中馈,主持族务。
哪能成日与那些姑娘们争强好胜?
明怡见裴越面无表情,没有松口的迹象,身子往后一靠,倚着车壁叹道,
“哎,我就说吧,齐大非偶,我一林间鸟,又如何耐得住深闺约束,当初叫祖父退了这门亲,可他老人家偏不应,说什么那裴家少家主乃不世出之人物,我嫁了他是三生有幸,是祖上积德,……
“罢了!”裴越见她越说越不像话,无奈道,“你若想出府,出府便是,只是行事要有分寸。”
她在潭州过得痛快,总不能在他这受委屈。
裴家的姑娘也都是娇养的,她要出去玩也无可厚非,至于中馈,慢慢来吧。
裴越按了按眉心,继续看折子。
压在他身上的担子太重,这边使臣赶着牛羊入晋,名是朝贡互市,实则是往大晋打秋风,朝廷还得按人头给分赏,西南又闹干旱,需要赈灾,裴越这厢还得想法子变出些银子来填这些窟窿。
明怡的话听过便丢开,他还没功夫将一个女人的事搁在心里。
然而,马车驶出大约半里路,忽然一飞骑追过来,来人正是长孙陵的贴身侍卫,隔着车帘问裴越,
“裴大人,我家少爷念着方才言语间冒犯了少夫人,遣小的替他送了一壶酒来,说是给少夫人赔罪。”
明怡闻言,心里头默默叹了一气。
长孙陵这是还不死心,在试探她呀。
裴越闻言终于舍得丢开折子,眼神冷冽睨着明怡,低声带斥,“你方才寻他讨酒喝了?”
否则长孙陵怎知明怡喜爱喝酒,特意追着送一壶酒来。
明怡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当然不能否认,否则无法解释眼前长孙陵的突兀。
她耷拉着脑袋,抚着额靠着角落不辩一词,适才还在草场大杀四方的人儿,此刻俨然一被抓了错处的孩子。
裴越给气笑了,车帘都没掀,扬声吩咐侍卫,“将他的酒接下来,送去长孙老爷的案头。”
这是要给长孙陵歹果子吃了。
一名骑马的侍卫去应付这事,其余人继续护送他们夫妇回府。
行至府邸附近,裴越忍耐着脾气吩咐侍卫,“赶车去侧门,去酒窖。”
他不给她酒喝,她真能背着他寻旁的男人讨酒喝。
裴越怕自己被她气死。
明怡闻言唇角蹭蹭往上扬。
这是因祸得福嘛。
第12章 睡一个被窝
正午已过,日头歪去西边天,风渐寒了,一行人下车穿过竹林石径,绕至酒窖门前。
那管事见裴越亲临,慌忙将长案挪开,恭敬迎着人入院,这个院子并不大,就是个寻常的四合院,左右厢房藏着不少好酒,正北廊间的木架上也摆放不少,整个院落溢满了酒香。明怡浅浅闻着,便闻出这里头有数十种酒。
裴越立在院中,负手问管事,“可有适合女人家喝的酒?”
管事万没料到裴越前脚给少夫人下了禁酒令,后脚亲自带着人来挑酒,这样破例,可是绝无仅有的事。
立即躬身答,“有的有的,前不久酒庄刚酿了一种青梅酒,入口干爽清甜,正适宜少夫人饮。”
裴越道,“快些去取一壶来。”
“遵命。”
明怡心想这可不就是那晚喝得合卺酒么?
那哪称得上酒,纯纯一果酿耳!
心里嫌得不行,好不容易破天荒进一次酒窖,不能白来。
明怡趁着裴越和管事说话的空档,大步朝北面廊间迈去,五层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坛,明怡一坛坛闻过去,有酒香并不浓烈的黄酒,香气甘甜的葡萄酒,亦有“三日开瓮香满城”的蜜酒,这种酒太甜易坏,火气旺盛时可饮,均很不错。
可惜没闻着西风烈,无妨,面前这不是有一坛女儿红么。
女儿红虽不如西风烈霸烈痛快,吃起来却是后劲十足,能通九窍。
于她而言,也是可遇而不可求。
不由分说,明怡双手已往前抱住了酒坛。
这时,身后传来两声咳。
第一声,在身后不远,毫无疑问出自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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