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_希昀【完结+番外】(206)

  梁鹤与接过包袱,重重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哑声道,“你一定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一言为定。”谢茹韵破涕为笑,

  二人依依不舍,说了好些体己话。

  前方长孙陵等待多时,早已不耐,“行了,再耽搁,青禾仗已打完,无咱们用武之地了。”

  青禾率五千精骑已于两日前先行,长孙陵这边急不可耐要跟去立功。

  梁鹤与只得接过谢茹韵的包袱,下坡上马,谢茹韵连跟了三步,眼看他们二人疾驰离开,大声唤道,“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你们要小心哪!”

  斜阳尽头,两名新将回眸挥手,年少的肆意风华已然不再,他们都成了守护万家灯火的逆行人。

  裴越尚与几位随行的户部官员交待军粮调度之事,裴承玄拎着大包小包来送明怡,叔嫂二人在一处山坡说话,十四岁的少年芝兰玉树,已是气度不俗,只是说起话来还带着稚气,“嫂嫂,这是母亲亲手缝制的鹿绒背搭,极是暖和,记得贴身穿,还有这一包,是姐姐们备的护腕护膝....”

  明怡一样一样收下,含笑道,“代我谢过她们。”

  裴承玄见她无比信步从容,实在忍不住,哽咽问了一句,“嫂嫂,可舍得兄长?”

  明怡心弦一紧,嘴唇颌动,默然片刻,方笑,“此身已许国,何以许家?”

  裴承玄闻言顿时泪如泉涌,“那你还是我嫂嫂吗?”

  明怡揉了揉他脑袋瓜子,“永远都是。”

  裴承玄忽然忆起兄长嘱咐,登即抬袖将眼泪拂去,拍着胸脯昂然道,

  “嫂嫂,我近来读书十分刻苦,我定要继承兄长衣钵,高中状元,做一名匡世济民的好官,嫂嫂,我不会让你失望,你等着,兄长很快会来与你团聚。”

  明怡认真听完他所言,喟叹道,“承玄,你真是长大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恰在这时,裴越那厢已交代完毕,抬步往山坡上来,裴承玄这才退开几步,容他们夫妇叙话。

  四目相接,明明眼底堆满不舍,却深知体面地道别各奔抱负是他们的使命。

  相望凝久,裴越轻声问道,“蔺昭,战事大致要多久?”

  明怡略作沉吟,“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好....”男人将万般情绪压入深邃的眼底,露出一丝笑容,

  “半年后正是初夏,那时杏花正浓,待卿凯旋,与卿共饮杏花酒。”

  届时,他必朱衣赤马,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明怡握住他手腕,目露温切,“这是家主第一回 约我饮酒,我岂可食言,你且候我归来。”

  又正色问,“对了,东亭,粮草如何?”

  裴越温声回道,“放心,只要我裴东亭在一日,必不教边关将士饥寒交迫。”

  这话于明怡而言,是这世间最美的情话了。

  自有了他,她不再为粮草和冬衣而愁,她有靠山了。

  何其有幸遇见他。

  明怡十分动容,克制着上前拥住他的冲动,退后一步,朝他郑重一拜,“蔺昭代三军将士,谢裴大人高义。”

  裴越也回她一揖,“裴某与文武朝官,静候少将军凯旋。”

  日头已偏西,时辰不早。

  朱成毓已在大路尽头候着她了,明怡不宜久留,深深望了裴越最后一眼,翻身上马。白马银鞍载着她疾驰向西,驰向她与生俱来的战场。

  裴越目送那抹银甲身影渐远,不由自主一步两步追随,直至见她驰过丛林,转过山坳,消失于翠色尽头,方止步。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他从天明立至天黑,候着最后几辆辎重车离去。

  他目送的何止李蔺昭一人,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

  千千万万颗守望家园的赤子之心。

  *

  一年后,战事终了,太子携军凯旋,历经沙场淬炼的少年储君,既不失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又添了几分生死磨砺出的沉毅睿智,很有明君气象。

  然,昭王未归。

  暮色四合时分,太子朱成毓造访裴府,将明怡所留书信递给裴越。

  裴越静坐案后,缓缓摊开那封信笺。

  这是自她出征后,唯一给他写得一封信。

  熟悉的蔺昭体,墨迹淋漓,犹带飞扬之气。

  “夫君东亭在上,妻蔺昭念切,南靖王战死,临终遗言,嘱我驻守边关,以震慑西域诸国,以防伊尔汗等王国再犯中原,吾已应诺,意在重塑肃州军,复振丝绸之路,将中原文物典章远播西域,未能回京与君共饮,食言了。我李蔺昭此生,上不负君王,下不负百姓,不亏亲友,不违初心,此生所愧,唯君矣....”

  裴越握着这封信,麻木地坐了一宿,不知何时踱回长春堂。

  起风了,廊庑下的女婢匆忙将院子里的冬菊移往廊角,东窗下她贴的那两个丑娃娃还在,被她砍去的那片冬竹随风摇曳复翠如初,墙根脚下的苔藓依旧斑驳。

  明间内传来付嬷嬷熟悉的吆喝声。

  一切如昨。

  好似她从未离开。

  好似她从未来过。

  又一年,皇后病逝,皇帝痛彻心扉,是年禅位于太子,避居西苑。

  同年新帝登基,擢裴越为内阁首辅,新年伊始,年轻的帝王与练达的首辅锐意推行新政,改良税法,兴百业,安民生,国力蒸蒸日上。

  民间有谚,文有裴东亭,武有李蔺昭,可保国朝五十年无忧矣。

  又三年过去。

  大雪茫茫。

  除夕在即,整座肃州城张灯结彩。

  这座遥远的边城,早已不复当年那般凋敝,如今商肆鳞次栉比,政通人和,烟火阜盛。

  自三年前昭王于阳关举行军武大比,西域诸国臣服,四方商旅汇聚于此,昔年战火纷飞之地,已成万商云集的繁华都市。

  京城的烧鹅肆在这里开了分号,百年老店同仁药铺亦在此扎根。

  明怡自战事后,身子不大好,每到冬日总要咳上好一阵,今年亦然。

  今日腊月二十八,明怡循例在肃州北城门处当值,以她如今的身份当然不必守城,只因年关将至,诸多将领返乡过年,恐戎狄乘隙来犯,她这位昭王殿下亲自督城。

  城墙上有一处屋舍,乃早年李襄为方便她女子之身特筑的城楼,内有木梯直通楼下,上层三间,中为明间,左为寝卧,右为楼梯并沐浴耳房,为明怡专用。

  药铺的老药师欲返乡过年,提前遣人送药包给青禾,楼下伙计烧好热水,青禾提上来供明怡药浴,两刻钟后,明怡出浴,总算止了咳,青禾伺候她穿戴整洁,二人移至明间叙话。

  桌上新砌了一壶茶,满满一盏药茶,明怡一口饮尽,不做迟疑,曾几何时,她无酒不欢,自与那人失约,至今她滴酒未沾。

  青禾好似又收到了一封信,坐在杌子上翻阅。

  明怡握着茶盏,目光瞥了那信笺一眼,问道,“谁的信?”

  “还能是谁的信,自然是陛下的信。”青禾将信笺内容过目,牢记于心,将信收好搁入怀中,然后掀起眼帘揶揄她,“怎么,您以为是谁的信?”

  明怡失笑一声,默默饮茶。

  这些年他们二人并无信笺往来,不习惯甜言蜜语,只在文书来往末尾,添一句“勿念,万安”,即便如此,却都清楚对方的动静。

  不过她也没放过青禾,斜睨着逆徒,“你如今对着陛下是知不无言,言无不应?”

  “那当然!”青禾每每忆及四年前那场大战,犹自激愤,“当年若非陛下拦住你,我看你此刻已然与南靖王在泉下作伴了。”

  当年南靖王布下火军阵与伊尔汗大军正面交锋,明怡见南靖王强撑不住,欲接手战阵,是朱成毓以死相逼,方改换青禾上场,那一役,南靖王战死,青禾受伤,盟军以死伤一万的代价,击溃伊尔汗主力,迫得他们远遁出关。

  不过那一场大兵团作战,明怡使出绝学,战场极限分兵,以五万兵力吃掉了对方七万联军,耗尽心力,整整三月未能下榻,否则当年为何不敢回京?

  怕被裴越骂。

  喝完茶,明怡搁下,起身来到窗下,眺望城外。

  天色阴沉,前日的雪犹未化,又下起了雪沫子,随风扑进来,迷了眼。

  这时,一名文吏自窗外绕至门前,立在门槛外恭道,“殿下,朝中来了人。”

  明怡偏眸问道,“何人,何事?”

  文吏答道,“来了一位官员,奉命为故去的将士立碑。”

  明怡闻言轻嗤一声,此议朝廷数月前便提过,有那些银两还不如抚恤遗孀,她已回绝,不成想还是来了。

  “人在何处?”

  文吏往前方一比。

  明怡大步迈出,迎面冷风更劲,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氅衣。

  雪忽然在这一刻纷纷扬扬而落。

  明怡似有感应,蓦地转过身,

  宽阔的城墙正中,一人玄氅矗立,眉若刀裁,眼如寒潭,静峙如岳镇渊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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