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莫急,我知肃州军情紧急,已再三催促,且再宽限些时日。”
裴越可是亲眼看到前线将士出生入死,若是粮食迟一日,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他先朝布政使施了一礼,“徐大人,元宵过后,内阁发了明文,要下官解决肃州军需,许了下官节制各粮道衙门之权,是也不是?”
裴越头衔是六品巡按御史,但手里捏着天子诏令,便是钦差。
给肃州提供军需,实则是陕甘布政使之责,朝廷遣裴越来,无疑是打徐大人的脸,年前那封折子如若不是李襄施压,他还不一定跟裴越一道署名,同意推行互市换粮的国策。
但裴越当着这么多人面问他,徐大人否认不了,淡声道,“是。”
“好,那本官便要行驶钦差之权!”
裴越先看了身侧属官一眼,“宋大人,半月前本官发赴各粮仓的催粮文书何在?”
“在此!”
“很好,哪些粮道与粮仓未能准时足量送达粮食,名单报来!”
那名姓宋的属官,翻开簿册,
“下官依照欠粮多寡,依次唱名,欠粮最多者,宿和县粮道主使人沈康石....”
裴越待他说完,视线冷冽扫过在场所有人,“沈康石何在?”
那位姓沈的官员耷拉着眼皮,冷瞅了裴越一眼,轻哼一声,不情不愿上前来,“下官在这...”
裴越目光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本官执天子玉令,凡违抗军令者,六品以下,先斩后奏!”
言罢,腕间长刀横起,厉光一瞬劈向沈康石脖颈,将后者脑袋当场削下。
“再有拖粮者,有如此人!”
沈康石的血溅了一地,吓得在场诸人抖如筛糠,战战兢兢不敢言。
其中一人当场尿了裤,“下官这就回县里,即刻押粮来....”
其余人尾随其后纷纷逃窜出门,最后厅堂内只剩陕甘衙门几位主官。
徐大人没料到裴越年纪轻轻这么有魄力,也是唬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目如厉芒扫向裴越,“裴越,你在我陕甘布政衙门杀人,该当何罪?”
这是裴越第一次杀人,更是他第一次动手,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平日连点水都不沾,遑论此刻一手的血,他压住心底恶寒,扭头迎向布政使,“徐大人,此间一事,由我裴越全权负责,绝不牵连徐大人你。”
“倒是商户互市换粮之策,还需徐大人主持,若能顺利推行,徐大人名留千史,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徐大人闻言眸色微亮,“裴大人的意思是,此国策由本官主持?”
裴越失笑,朝他一揖,“徐大人,您是一省主官,此策若无您的调度,何以成事?越愿为大人左右手,供大人驱使!”
“好!”徐大人上前握住裴越手腕,面露激荡,“不愧是状元郎,有勇有谋,心思灵巧,有你协助本官,本官必定是无往而不利,放心,有我坐镇后方,你放心押粮运去前线!”
“越领命!”
稳住陕甘布政衙门后,裴越迅速驱马赶赴前线。
三月十五,晴。
天水河的水面化了冰,春风拂地,桥头堡前的赤霞镇大草原,旌旗林立,铁甲如云。
此地三处环山,唯有前方草原开阔绵延至大漠深处。
两山之间有一条夹道便于运兵。
榆林和太原两地的两万先遣兵力今日凌晨已抵达肃州郊区,李襄留他们守营,亲率六万肃州军,倾巢而出,在赤霞镇列阵。
李襄将四万兵力屯于山前,藏五千骑炮兵于山腰,再留一万机动骑兵于两翼,以备随时增援。麾下四大虎将全部列阵于前,只待迎敌。
而不多时,前方铁骑赫赫,风卷残云。
无数骑兵黑压压涌至,似山耸在肃州军前。
南靖王一身赤红铁甲高骑大马,列在前方,扫了一眼李襄的布阵,扬声笑道,
“怎么,李襄你这是要用军阵拖住本王?行缓兵之计?”
立在山上帅台的裴越听了这话,眸色微凝,仅仅一句话,断破肃州军的战术,压住对方气势,不愧是南靖王。
难怪都说南靖王不好对付。
他看向身侧的李襄,李襄一袭月白长衫,依然是书生装扮,手里拿着令旗,含笑送话,“靖王殿下大张旗鼓南下,李襄自当好生招待,而李襄仰慕殿下多年,一直没得机会与殿下正面一决胜负,不如今日,殿下屈尊降贵,亲自来试一试本侯军阵如何?”
“哈哈哈!”
南靖王大笑三声,隔着两军,扬鞭往李襄的方向指了指,“李襄你别糊弄我,你这军阵可不是对付我的....”他环视一周,没看到李蔺昭,
“蔺昭呢,他在哪,他一定在想法子,怎么拿住本王吧?”
这回便是李襄心口都跟着一凉。
好毒辣的眼力。
裴越感慨道,“南靖王当真是睿智狡猾,世无其二。”
李襄苦笑摇头,“他若这么好对付,我这些年也不必日夜守在肃州了...”
旋即扬声回道,
“怎么,靖王殿下这是怕了?我儿蔺昭今年方十八,你打她胜之不武,你入阵来,且与我斗几个回合!”
南靖王却没亲身涉险,而是点了几名将士,领兵冲阵。
李襄眼看敌军袭来,立即全神贯注抖动令旗,发号施令。
底下将士很快摆出太极八卦阵,兵阵跟随敌军冲击路线闪动,远远望去如一条游龙在大地匍匐攒动,待这一批将士悉数冲入阵中,阵门锁紧,只听见擂鼓喧天,阵中杀声四起。
李襄虽不如李蔺昭武艺高强,也不擅长冲锋,但他钻研军阵十几年,于此道很有造诣,此太极八卦阵看似寻常,内里实则藏了不少玄机。
阵心藏有一杀伤力极强的空心阵,行三板斧之策,先用火铳兵射杀对方,继而骑兵突击,最后一列步兵执狼牙棒就近搏杀,阵后空心,不至于出现踩踏拥挤的惨状,机动性强。
南靖王第一支兵力进阵不到一刻钟,便被绞杀殆尽,待一具具尸身被扔出来,惹得北燕将士愤怒不已,如此三回,死状惨烈,南靖王怀疑李蔺昭藏在阵中,本人亲自冲阵。
李襄见状,立即变阵。
赤霞镇硝烟起时,肃州军营附近也遭受了北燕骑兵的攻击。
南靖王不可能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他带兵与李襄周旋,何尝不是拖住李襄的主力,再由自己一心腹爱将领了两万精锐,悄无声息偷袭肃州。
肃州如今守营的是榆林和太原匆匆赶来的援兵,这些援兵要么不熟悉战况,要么长途奔袭体力不足,南靖王便是要趁他们还未站稳脚跟,实行突袭。
但蔺昭事先也有防备。
布了两支火铳兵,沿途偷袭拦截。
来援的也是李襄孰知的一位擅长守城的将领,此将挖壕沟,布铁链,有条不紊组织应对。
再说回赤霞镇这边,第一日冲阵,双方各有胜负,但南靖王没遇着李蔺昭。
这让南靖王心中生疑。
第二日,第三日,依然不见蔺昭身影,这下南靖王麾下诸位将士均有些坐不住了。
“这个李蔺昭玩什么花招!他该不会偷偷劫咱们后营去了吧?”
南靖王心里虽然没底,面色依然平静,“除非他偷袭国都,围魏救赵,否则无济于事,而我北燕国都距此数百里,倘若他当真偷袭,沿途大规模行军,我军不可能毫无所觉,几日过去了,毫无动静,可见他一定还在桥头堡。”
南靖王把肃州军兵力算得死死的,李蔺昭不可能有余兵实现远距离偷袭,南靖王有把握李蔺昭还在肃州,至于折腾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行军打仗,攻心为上,到了第七日,李蔺昭还未现身,北燕士气就没那么满了。
善战者,善藏兵。
如南靖王所料,蔺昭实则就藏在军中,她藏起来,为的就是削弱北燕士气,李蔺昭的去处,如谜团一样萦绕在他们心中,叫他们惴惴不安。再者,那便是消耗南靖王。
南靖王自当以为李蔺昭藏在阵中,打算逼她出来应战,哪知连着数日,李蔺昭不见踪影,反倒是南靖王打了好几场,体力有所消耗。
他毕竟不再年轻,李蔺昭不出现,他不能再战,是以到了第七日,南靖王立在高台上,并不出马,而是指挥将士破阵。
有了几日经验,李襄军阵里的把戏,也被南靖王摸了个明白,第一番冲锋陷阵,效果比较显著。
这回南靖王麾下那名女将军,穿着一身银甲,挥舞长矛在阵中横冲直闯,扬声断喝,“李蔺昭你个缩头乌龟,你若是惧了我们王爷,便出来跟我打!”
“我欧阳霞一直视你为与我家王爷匹敌的英雄,可今日一瞧,你不过尔尔!”
山坡处蔺昭身旁几位副将听得这番谩骂,均嬉皮笑脸起来,一个个怂恿蔺昭。
“少将军快去吧,这位欧阳姑娘每每见着您,便找不着北,您给她吃几剑,保管她做梦都忘不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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