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妄想_郁七月【完结】(128)

  王诚见状,忙插话道:“陆总,您别当真,那都是虞小姐情绪激动胡说八道的,她今天就是故意来刺激董事长的——”

  陆邢周骤然转头,目光如刃,直直刺向王诚。

  王诚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不敢再多言。

  病房里一时只剩下陆政国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陆政国看着儿子那双冷澈的眼睛,看着他对自己伸出的手视若无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缓慢地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不确定儿子究竟听到了多少,但仅凭这份冰冷的距离感,就足以说明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他心底种下。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带着一种试图转移话题的试探:“你们……是不是……真的……分开了?”

  听到这个问题,陆邢周嘴角扯出一味讽刺的笑来。

  “对。”

  “如你所愿。”

  这句确认,让陆政国内心紧绷的弦略微一松。但他脸上未露分毫,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苍白的天花板,“难怪……难怪她会这么激动……说出那些……让我听不懂的胡话……”

  陆邢周目光定在他脸上,眉心渐渐微蹙:“你是说,她是故意说那些话?就为了激怒你?”

  “不怪她……”陆政国声音虚弱,却刻意带上宽容的语气:“情绪失控下说的话……我……不会放在心里。”

  陆邢周却微微俯下身,带着不容他回避的追问:“所以,她父亲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话音未落,陆政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随着他脸色涨红,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再度跃动,发出急促的提示音。

  王诚立刻上前,一手轻抚陆政国的后背,一边扭头望向陆邢周,“陆总,董事长现在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有什么事等之后再说行吗?”

  他眼神诚恳:“我可以保证!虞小姐今天说的……”

  他不确定陆邢周什么时候站在门外,也不确定他听到了多少,索性全部带过:“全部都是气话,当不得真!”

  陆邢周眼皮一掀,“你保证?”他冷笑一声。

  王诚动作一顿,转过身正面迎向他的注视,语气愈发坚决:“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不是有意说给您听、挑拨您和董事长的关系,那她就是故意用这些话来刺激董事长的?她始终认为她父亲的离世与董事长有关。”

  陆邢周沉默地注视着王诚,没有立即回应。

  他并不认为虞笙的那番话是有意说给他听的——他是随后才到的,她并不知情。而若真如王诚所说,她是专程来刺激父亲,那背后真正的原因……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病床上的陆政国。那张脸上唯有孱弱与疲惫,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着岁月的痕迹和病痛的折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破绽。尽管疑问仍如阴影般笼罩在心头,但面对此情此景,他终于还是收回了进一步的逼问。

  “您好好休息。”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邢周!”陆政国却喊住了他。

  陆邢周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陆政国吃力地喘息了几下,努力让声音更清晰些:“还记得……五年前,你高烧不退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他当然记得。

  那是虞笙离开的第二天。

  他将自己锁在温莎公馆的主卧里,酒精和高度的精神打击让他很快发起高烧。浑浑噩噩地躺了三天,直到第三天深夜,体温才在药物的作用下缓缓退去。

  意识模糊间,他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父亲陆政国略显疲惫却带着关切的脸。

  灯光很暗,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刑周,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得向前看。”

  那个夜晚,那片灯光,那句话,此刻异常清晰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那是陆邢周记忆中,极少从父亲身上感受到的温和和关切。

  陆政国看着他僵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带着苦口婆心的劝解:“放下吧……刑周,一段感情,如果从一开始……动机就不纯粹……你又怎么能指望……她对你……有几分真心?”

  陆邢周背对着病床,一动不动地站着。

  父亲的话,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也撕开了那道自欺欺人的伤口。

  是啊,她对他,到底有过几分真心?

  又或者,可曾有过真心?

  视线开始模糊,他不得不仰起头,阻止眼眶的湿润。

  几秒后,他抬起脚,径直拉开病房门,将父亲苦口婆心的劝解与房间里压抑的空气,彻底隔绝在身后。

  走出住院部大楼,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萦绕不散的消毒水气味。

  陆邢周站在空旷的台阶上,微凉的晚风拂过他的衣角。他抬起头,望向被城市灯火映照成暗红色的夜空。

  虞笙的声音再一次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脑海里——

  “谨慎做人,陆董。不然我就把你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一件不落地……全部告诉他!”

  “告诉他”。

  这三个字反复叩击着他的神经。

  她想要告诉他什么?是关于她父亲公司破产的真相吗?

  五年前辽远科技的崩塌迅速而彻底,外界众说纷纭,大多归咎于经营不善和突如其来的行业寒冬。可如果真相并非如此呢?如果在那场悲剧的背后,真的存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不行,他必须要知道答案。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他焦灼不安的脸。他划开通讯录,找到陈默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陆总。”

  “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查清楚五年前,辽远科技破产的真正原因。”他思路清晰,语速颇快:“查清楚所有的细节,资金链是怎么断的,债务是怎么形成的,还有……”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下某种决心,“查清楚,这件事和我父亲,或者陆氏集团有没有任何形式的关联。”

  “明白了,陆总。”

  通话结束。陆邢周收起手机,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原地,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而在距离住院部大楼数百米之外,医院另一侧的出口处,虞笙正孤零零地站在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已是深夜,可马路对面,几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快餐店依旧灯火通明,像这座城市里永不熄灭的微小火种。

  她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该去哪?她还能去哪?

  几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相继在她面前缓缓停下,司机透过车窗投来询问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报出什么目的地,最后只能茫然地朝对方

  摇了摇头。

  出租车带着轻微的引擎声,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模糊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她嘴角轻抬,笑出一味自嘲。

  五年。

  整整五年,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回来,回到这个生她养她二十年的地方。

  如今她终于站在这里,却发现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不再看向那些灯光,也不再留意是否有车停下,只是转过身,沿着医院高大的围墙,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没有方向,也没有终点。

  夜风微凉,但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周围的建筑、树木、霓虹招牌,都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她仿佛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

  直到双腿酸麻得再也抬不起来,她才停下脚步,有些恍惚地抬起头——

  眼前竟是岭江苑。

  熟悉的两米多高围墙,紧闭的大门,还有那一栋栋沉默地浸在夜色中的别墅轮廓。

  虞笙望着这一切,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原来……

  绕了这么远的路,她的家,始终在这里。

  在这个早已没有父母生活痕迹、空置了整整五年、冰冷得如同坟墓的房子里。

  一种近乎绝望的归属感袭来。她像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蹲了下来,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混合着方才未散尽的笑声,在寂静的围墙边低低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情绪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惫。

  她勉强扶着墙壁站起来,才发现浑身脱力,头也昏沉得厉害。

  她在原地靠了一会儿,待那阵眩晕过去,才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熟悉却又陌生的大门。

  夜深人静,小区里空荡无人,只有路灯将树影斜斜地投在地面,四下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新叶的细微声响。

  推开大门,穿过庭院,虞笙站在玄关,她下意识就望向了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沙发方向。

  上次,他就是在那里抱住她,告诉她——

  “从你离开后的第二年,每半个月,我都会来打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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