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小太监未能见到司业夫人,因罗氏直奔顾家算账去了。
去时原本气势汹汹,可渐渐脚步就不听使唤起来,她记得范氏家里是走镖的,这悍妇本人力气还不小,真动起手来,自己未必敌得过她。
早知道该多带几名仆妇的,可为了轻装简行,罗氏几个亲近嬷嬷都留在县里守家,那别院又几乎全是顾家的人,怎可能给她助拳?强龙不压地头蛇,她这样贸贸然上门挑衅,十分不智。
可等进了门,发现姑太太王蘅也在,罗氏才消失的勇气立刻回来。
王蘅自是来示好的,虽王令泽一家住了顾氏别院,她也得假意关怀几句,有何缺失,她还着人送来——不得不说,这位姑太太身段柔软,能屈能伸,虽月前才跟范氏吵了一架,这会儿却又冰释前嫌。
当她面,罗氏直截了当表明来意,王蘅眼睛倏然亮起,五千两可不是笔小钱呀,她在夫婿家虽不拮据,乍一闻听也心动得很。
罗氏便知道这头贪狼见了肉不撒手,当她面提出,也是合力向范氏施压。
这会儿看她还有何托辞。
范氏坦坦荡荡,确是陛下送她的银子,可那又如何?
王蘅轻咳了咳,“翰林夫人,您可不太厚道了。”
私吞这么一笔巨款,说出去也不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就算皇帝一时兴起赏的,看的也是淑妃面子,她们这些人同为淑妃至亲,便半点分润不得么?
说罢一手按着心口,假惺惺道:“廉者不食嗟来之食,换做是我,万万不肯受的。”
范氏冷冷道:“你自己蝇营狗苟,别把人想得和你一样龌龊。这钱虽入我手,我可不敢昧吞,将来一样还给娘娘。等娘娘诞下麟儿,若为公主,则作公主陪嫁,若为皇子,则用作延师之束脩。”
说得好听,谁知道公用还是私用。王蘅撇撇嘴,却见范氏目光锋利地面向她,“我敢赌咒,姑太太敢吗?”
王蘅还真不敢,她刚生了儿子,得给儿子积阴骘呢,万一真应验了可怎么好?
只得灰头土脸离开。
罗氏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烧,明明她才是淑妃之母,在场却没一个把她放眼里,她就那么不堪么?
范氏懒怠睬她,实在没见过这样眼皮子浅的,为点蝇头小利恨不得跟亲戚撕破脸,真把人得罪了有什么好?吃她的住她的,还嫌受委屈呢!
等罗氏仓皇离开,仆妇才陪笑道:“其实,你纵分她点也没什么。”
花钱买个清净,省得这人不识好歹,频频前来打搅。
范氏哼声,“你当我说的假话?”
那钱她真没打算挪动,便是勉哥儿将来娶妻亦是各凭本事,纵使家资巨万,自个儿立不起来有什么用?
仆妇道:“您不想为自个儿置两件好衣裳?”
好歹是位官夫人,身上那件衫子穿了快三年了吧,说来也怪老爷不中用,自视清高,错过了多少好机会。
范氏照地上啐了口,“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穷,这会儿便耐不住了?”
她看重顾平章也不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一颗赤子之心。何况除了不善敛财外,夫君那份儿体贴实在叫人没话说,有几个人能坚持做到不纳妾的?士大夫的风骨可没教人一心一意。
范氏心里甜丝丝的。
第41章
罗氏铩羽而归时,王令泽正吩咐仆从套车。
她诧然,“老爷现在出去?”
暮色已经擦黑了,别庄住得又远,一来一去,几时能回?小地方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县令也一样,三更半夜不会有那糊涂鬼打搅,天大的案子择日再审也来得及。
如今倒是勤勉了。
王令泽点头,含笑道:“不妨事,明日休沐。”
以前都是一叶障目,进京才知道天子脚下好处,夜市里尤其繁华热闹,那些秦楼楚馆更是彻夜不熄的。当然,王令泽岁数在那里,没精神四处猎艳,可另一重乐处却是他从新发现的。
见罗氏气色不善,王令泽便知她没讨着便宜,谁肯将吃进去的肉吐出来?他那郎舅自诩清高,可人家又不傻!
王令泽拍拍罗氏肩膀,“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必跟他们计较。”
又慷慨从怀中掏出五两银子,让她拿去零花,自个儿笑吟吟地坐车走了。
罗氏分外生疑,怀疑丈夫私开了嫁妆箱子,哪知询问几个管事嬷嬷,都说没看见老爷进夫人房门——夫妻俩分房许久了。
罗氏到底不放心,翻箱倒柜检视一番,除了十日前王令泽问她要过一张五十两银票,其余分毫未动。
他才刚上任,少不了应酬打点,算下来也该花得差不多了,怎的看起来还挺宽裕?
王令泽一路哼着小曲往那灯红酒绿地方去,有意欣赏都城盛景,岂料才掀帘便险些跟顾平章撞个正着,唬得他赶紧放下。
不怪他紧张,小舅子管他管得忒严,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他爹在世都不曾这般!
在顾平章看来,是生怕他给王璇添麻烦,王令泽并非蠢人,知道对方也是好意,可总得叫他喘口气吧?
他是圣上御笔亲封,接他来京中享福的,若天天守着别庄那几亩薄田度日,像什么话?
心下又有点看不起顾平章,空守着宝山,一些儿能耐没有,他这几日所见所闻都比小舅子强多了。
王令泽掂量着腰上沉甸甸钱袋,分外志得意满。
赶车的回头笑道:“老爷,还是往‘客似云来’?”
王令泽矜持颔首,赏了他两个大钱,命他加快脚程。
这客似云来并非客栈,而是一间赌坊。但跟王令泽在绵竹县查封的那些不同,这里没有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反而都是些遍身罗绮的达官贵客,执骰的皆为软玉温香,手捧葡萄美酒劝客啜饮,这样如梦似幻的景象,怎不叫人如痴如醉?
更何况他手气还不错,才带了十两银子入局,转眼便净赚了两三百银子,照这个架势下去,再翻数番也不无可能。
区区五千而已,在他看来唾手可得,何必去看顾家脸色,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顾平章漏夜前来,是因为传话的小太监没见着人,转折又去了顾家。
想了想,还是专程走一遭,别叫这后母在淑妃面前失了礼数。
罗氏没在范氏跟前讨着便宜,如今一个外男还跑来对她耳提面令,训傻子一般,虽是隔着屏风,也觉得分外刺耳。
她冷冷道:“劳大人指教,民妇自然省得。”
这是故意刺顾平章,不就是因她出身商户吗?如今你与我夫君同列六品,谁有资格瞧不起谁?
到底不称心,就因为璇姐儿不是从她肚里爬出来的,始终隔着一层,什么好处都落不到她身上。
天底下唯有血缘密不可分。
罗氏暗自决定,一定要把王曦推到御前,不管用什么办法,先叫她占个名分,倘能比淑妃先诞下皇子,那可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呢。
等于她也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顾平章原本觉得外甥女多虑,这妇人不该如此糊涂——做什么梦呢,天底下好处都叫你王家占了?那些权贵岂能甘心。
便是杨家也不会坐视不理。
及至瞧见罗氏眼中精光,原来她真这么想,顾平章分外无言,“你可有细看过那封帖子?”
毫无疑问又是讥刺,她能算账管家,当然识字。罗氏把脸绷得紧紧的,捏起那封烫金请帖,上头朱砂字样分外醒目。
只有她的名字,而无王曦的。
是淑妃弄错了,还是宫房里人办事不利?
不对,那些老油子怎会犯此低级错误,定是淑妃授意。罗氏不意王璇学得如此机警,可见环境的确能改变人。
可她转念一想,淑妃虽没接曦儿进宫,也没说不许呀,让王曦跟她身边不就行了。
这般严防死守,可见淑妃也觉得曦儿是个威胁,曦儿得宠的机会更大了。
顾平章淡淡道:“我劝你别犯糊涂,宫禁森严,出入都是要核对人数的。”
更大的可能,是王曦直接被拦在外头,灰溜溜地回去,那可比留家养病难堪多了。
罗氏咬牙,确信王璇遗传到顾家人的奸猾,可怜她苦命的曦儿,摊上这样一群豺狼虎豹,几时才能觅个归处。
顾平章打量她那身俗丽衣着,好意提醒,“命妇朝圣有相应的规制,我建议你换身衣裳。”
华丽与否还在其次,最要紧端庄大方——越是高门华第,越推崇雅致,暴发户做派只会给自身蒙羞。
又贴心推荐了个范氏常去的铺子,报上顾家名号,那裁缝可帮忙赶赶工。
罗氏暗道这人还有点良心,待要致谢,顾翰林眼睛一翻,“记你家的账。”
他可不是冤大头,什么都大包大揽。
罗氏气结。
衣裳毕竟是做好了,罗氏心眼多,给王曦也订了两身,这次去不成,兴许还有下回呢!她决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能劝得娘娘松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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