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璇转头笑盈盈的道:“早就送去了,三妹莫非没收到?”
王曦脸上更不好了,当然记起罗氏带回来那套头面,更记得母亲提过,那是淑妃帮她添妆的,要为她在京里寻桩好亲事。
可如今母女俩却等同背叛了淑妃——她才不信自己进宫特为服侍太后。
王曦心乱如麻,剩下的音符再怎么弹不下去,只好出来欠身,“启禀太后,淑妃姐姐的确已经送过。”
杨太后不大高兴,这种事居然不早提,亏她还以为姊妹俩形同陌路,这么看交情还是挺不错的——别是给罗氏那个贱人骗了吧?她女儿承宠真能膈应淑妃?
杨太后意兴阑珊,借口更衣,让王璇自己留下待客。
王璇也不认生,以前对王曦敬而远之,是因知道她是罗氏掌上珠心头肉,碰一指头都吃不了兜着走。
如今时移世易,两人的身份已颠倒过来,王璇也并不想找回场子,大人的恩怨何必牵连到孩子身上?
只闲闲问王曦近日过得如何。
王曦几乎泪落,她娘虽也有来信,关心的却只是她能否讨太后喜欢,外加几时面圣。
半点不在意她在慈宁宫起居,以罗氏视角,从绵竹县来京城已经掉进福窝窝了,进了宫更是神仙洞府,哪还有埋怨处?
殊不知慈宁宫惯会拜高踩低,倘王曦生得美貌,或许还奇货可居,可事实胜于雄辩,杨太后无非心血来潮找点乐子罢了,又何必太过认真?虽饮食无缺,可态度轻慢,待她跟普通的乐伎伶人没区别,得闲还叫她谈两支取乐。
王曦十分难受,在家她好歹是县令千金,从没有叫她出来以娱宾客,到这里却仿佛人人可欺,人人都可踩上一脚。
杨太后更不当回事,三日不弹,手生荆棘,这玩意就得勤学苦练才好哩!
王曦苦楚无法对外人言说,少女的自尊也不容许她到王璇处求取安慰,唯有强颜欢笑,“太后待我很好,姐姐无须牵挂。”
王璇更不追问,只道:“姊妹之中,你诗书最通,琴、棋、画亦颇有涉猎,若得闲,能否指点我几样?”
王曦微怔,以为她故意拿自己开心,可王璇神色十分认真,“陛下精通六艺,我与之对谈,常自惭学识浅薄……”
还是要精进自身,虽然最终也未必配得上他,但至少她为之努力过。
两鬓不知怎的染上点晕红,如芙蕖带露,聘聘婷婷。
原来这便是遇上心仪男子的滋味,王曦到底未经人事,被她弄得不好意思,只能含糊点点头。
王璇惊喜,“你是答应了?”
“当然。”当老师总比当奴婢强吧。
读的书越多,越有种奇怪的坚持。王璇很明白母亲要她做的事是不道德的,这无关那人是她姐姐的丈夫,而是事件本身,她必须打碎自己的脊梁,卑躬屈膝地讨好,以此来换取一个才人或采女位份,实在令人痛苦。
奈何母命难为,她还是得照办。
王璇却奇迹般将她从窘境里抽离出来,虽她还是寄人篱下,王曦的腰杆却比先前直多了。
杨太后出来时,姊妹俩已然言笑晏晏。
听说淑妃纡尊降贵要跟令妹学诗,杨太后自然十分高兴。这淑妃可真是个人才,甘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她主动承认是个绣花枕头草包美人,杨太后自然由得她。
可听说学习的地点定在慈宁宫,杨太后还是有些不痛快,玉照宫不是更好么,那儿面圣的机会更多哩。
王璇从从容容道:“玉照宫毗邻紫竹林,地方太过阴湿,怕三妹身子不适。”
王曦也坦然承认打小就是个药罐子,伏天都得裹得严严实实的,受不得半点寒气。
杨太后眼睛发亮,那可太好了,这种人才适合伴君哩!
她可不希望萧煜那混账哪天蹦出个皇子来!
*
王令泽两眼无神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债票,实在不敢相信才短短半月便累积了这许多。
他本打算逆风翻盘的,可怎么越输越背运了呢?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想起罗氏的雷霆性子,王令泽头皮发麻,他把妻子的嫁妆、名下那些田庄、铺面全都抵当出去了,剩下王家老宅,那是最后的栖身之所,万万动不得。
罗氏保不齐生撕了他!
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几个彪形大汉,王令泽不觉咽了口唾沫,他虽是个官,可在这地方,六品官算什么?没点背景,谁能在京城开这么大的赌坊,如何招徕这么多达官贵客?
想起以前见过的生死状,王令泽缩缩脖颈,人家不至于真要他性命,可为了以儆效尤,断他两截手指却极有可能。
指尖仿佛已感受到森森凉意,对方乌黑的衣袖里仿佛也闪着银光,是匕首,还是剔骨钢刀?
谁能救他?王令泽下意识便想到顾平章,虽人家千叮嘱万嘱咐让他不可误入浮华,但生死关头也顾不了许多了,拼着被教训一顿,好过血淋淋被人扔出赌坊。
可随即便想起,顾家家境比他好不了多少,那五千两也只抵得燃眉之急,还不完的。
能帮他解决此事的唯有……淑妃。王令泽有些踌躇,他毕竟在意自己在女儿心中的伟岸形象,这事闹破,王璇定不会如从前般尊敬他了,没准还会鄙夷,倘若陛下得知,仕途也有受阻的风险。
王令泽尚在斟酌,就见眼前白光一闪,那把雪亮亮的匕首恰好从他耳畔穿过,钉在身后竹帘上。
王令泽吓得面无人色,赶紧跪地求饶,“壮士饶命,我乃当今淑妃之父,银钱的事好说,还望手下留情。”
壮汉们自然不了解什么淑妃,仍虎视眈眈穷形极相,只身后走出个十分眼熟的身形来,“司业大人,就等您这句话。”
第44章
王令泽咬牙,“竟是你害我!”
无利不起早,心里未尝没个疑影,好端端的,他才来京城人家凭什么就给他送宅院送美人,好吃好喝巴结他!杨家名声虽不错,可没哪条说过广结善缘呀!
杨家那位族弟,字守成的微笑道:“司业大人不也玩得十分尽兴吗?”
王令泽哑然,腿长在他身上,人家确没绑着他进赌场,可没自己一时不察,着了奸人算计。
早知风花雪月如此危险,他就该听小舅子的,乖乖留在别院才是。
正在悔恨,杨守成捏着那张字据轻叹道:“这可如何是好?纵我与贤兄交情不错,可他们生意人家,总不能叫人衣食无着……”
王令泽心中暗恨,什么生意,不过坑蒙拐骗!
可话音里却听出来,这事尚有回旋余地——显而易见,这客似云来的兴旺离不开杨家支持,或者说杨首辅便是最大的庄家。
望了眼周遭熙熙攘攘,王令泽急急道:“好兄弟,咱们借一步说话。”
杨守成莞尔,果然是小人。
君子可欺之以方,但若将此事昭告天下,固然王司业前途尽毁,杨家却也落不着好。
王令泽显然没考虑这层,满心只想着含糊过去,不挖他墙角挖谁的?
到了里头包厢,杨守成并不直接吐露来意,反倒耐着性子与其周旋,一副有心无力的架势。
王令泽忧心如焚,哪还顾得上什么清名官声,保住乌纱才是最要紧的。只要杨家帮他填了这笔坑,不管要他做什么——杀人放火除外——他都能答应。
杨守成方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倒也不用麻烦,只消令嫒服下此物即可。”
王令泽瞪大眼,竟是冲璇姐儿来的?
可杨家何故针对璇姐儿?哦,对了,皇帝专宠淑妃,杨家却连一个选进内廷的都没有,难怪心生嫉恨。
王令泽下意识就觉得那是毒药,这可不成,哪能用女儿性命来平他赌债?他可没穷凶极恶到那地步。
王令泽自认是天下最慈爱的父亲,那些卖儿鬻女的岂能和他比。
杨守成见他一脸凛然,知其疑窦,当下也不废话,将那纸包倾出些许,融入酒中,梗脖咽下。
面色如常。
王令泽方始心安,可终究不能不问个仔细,“到底是什么药?杨家想做什么?”
这蠢材倒也不糊涂。好在杨守成早有说辞,“实不相瞒,此物乃提早月信所用。”
又推心置腹道:“首辅大人有一爱女,今年方始长成,然皇帝一心牵挂淑妃身上,目不斜视,着实难办。不得已出此昏招,想在下月中秋宴上引荐,还望司业宽宥则个。”
王令泽方才恍然,“这有何难,大可以直说,我家璇姐儿最乖巧不过的。”
嫉妒乃七出之一,他可从没把女儿培养成妒妇,当皇帝的不就得雨露均沾么?倒亏得杨家兜兜转转,绕这么个大弯子。
杨守成顿了顿,含笑道:“是,贤兄所言有理,然陛下性情执拗,近来对我家大人亦颇有误会,还是婉转些好。”
王令泽表示理解,虽他还没跟皇帝见面,可也听说过伴君如伴虎,他这位未来国丈,还得跟现在的国丈多学学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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