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百年前,从寒门跻身仕途的尚书令薛平羡起,到卉阳公主的驸马薛静川,到卫国公世子卫桓,再到圣文肃公主薛露,又传到卫国公、老太师卫杨,再到太子太傅林长义,到元武帝林妍与康文帝楚奕,林妍又传了轩玫兄妹,还有后来的苏门五女与西北王池疏影、再到小池棠……
二百年,薪火相递,章台不烬,文脉永传。
对了,林妍想到她手里还有文肃公主与桓世子的手稿,或者有一天,她也得把那些珍贵的笔墨,也托付于楚奕了。
至于前线兵事,她一概不过问。
有人来对林妍说楚奕在前线独断专行,林妍只是笑笑说,“他的令,就是我的令。他治下比我宽和多了,若是你们觉得他罚的轻,可以再来找我再评一评。”
有人对林妍说楚奕在前线纵兵抢掠,林妍压根就不信,叹气说,“你们下次编的用心些,莫说出来好像笑话,也不好笑。”
至于有人对林妍说楚奕在前线杀良冒功的,林妍直接回:“他犯不着。”然后想了一会儿,又搁笔补充道,“你们是不是,比着咱们青衣军的军规给他按罪名呢?下一条就轮着□□妇女了吧?可别太离谱了
。”
而半个多月后,楚奕战绩斐然,青衣军中诋毁他的声音明显就少了很多。等到了二十多日,楚奕直取东雍京城、生擒轩荃,创下一月内五万兵力克三十万守军攻下一国、而折损不过一成后的奇迹后,青衣军对这一位“林先生”,就只有敬服了。
林妍随即以她西雍兵部尚书、青衣军大将军、摄政王妃的名义代摄政王轩明通告菀南——东雍已归西雍,请罢兵。
一纸文书写的威胁之意十足,不罢兵,就连着菀南一起打。苏梁新朝本就只为追捕楚奕才和东雍打起来的,并没有吞并东雍的打算,更知道打不过西雍。明白过来是上了林妍的当,只得恨恨罢兵。
而蛊族也接到了楚奕的传信,功成身退,留了一座武寨的船送回于英,也来接楚奕与楚婉的三个孩子。
青衣军人不知楚奕身份,还当是林妍哪里寻来空降的大将。突然听到林先生要走的消息,一时不舍,都来挽留,挽留不过,又都要与他践行。
中军大帐前大摆宴席。
林妍倚着辕门,就微笑看楚奕被一众性情豪爽的将校们缠着磨着,看军官们盛情难却,楚奕被他们围在中间,推辞不得。林妍不动,裹着厚厚的大氅站着笑着干看着,像小时候卫老太师看着她和楚奕笑闹一样,热热闹闹鲜活气,的确是挺有意思的。
直到有小将抱来了酒坛子,说庆功宴还没开,就要先给林先生开践行宴了,又有校尉拿来海碗要灌楚奕酒喝,林妍才出声,向他们招手道,“哎,他不喝酒的,你们别闹。”
林妍发话都是军令,于是一众军官一脸遗憾,都道可惜。林妍是女子不跟他们拼酒,以前的川南王世子又和他们这些苦役出身的泥腿子坐不到一桌,好不容易来了个林先生,竟也不喝酒,真是没了军旅一大乐趣。
第110章
“没事,”不想楚奕竟自己开了酒坛,笑着对林妍说,“以前不敢在外面饮酒,是担心投毒,也怕误事。这里都是你的部下,没什么不放心的。”
楚奕自己这么说,林妍就不帮他拦了。几十个将校顿时起着哄一拥而上,轮番上阵,誓要把“林先生”灌醉了才罢休。
林妍笑着摇头,不管他们,回了中军大帐,铺纸研磨,又一份份写起了她写了许久,却还没有写完、要写很久的东西。
林妍咳疾未愈,一面写,一面还是低低地咳嗽。虽是这一个月来休养着好了一些,这些天没有再咯血,可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更清楚的知道母亲与姥姥,甚至姥姥的母亲与姥姥都是多大的年纪早逝的……听着外面一阵阵哄笑叫好声,林妍抬头看了几眼,也由心地唇角带笑,只盼望老天宽待,能叫她,把许多想做要做的事情……做完了,再走。
五万青衣军,不算近卫营,加起来将校有六十二位,除了十个要轮值的,五十二位疆场之人轮番对楚奕敬酒,从傍晚到天黑,千杯不醉的海量也顶不住。
林妍写的东西颇费心力,下笔写写停停,刚写完了一册,葛白过来给她说,“敉王被灌醉了。”
她就知道。
林妍搁了笔去看他,见一众将校还在起哄,走过去说,“你们留着些放庆功宴上再喝吧,散了散了。”
有校尉还意犹未尽,给楚奕递酒,楚奕对林妍笑着说无事,竟还要接,林妍不知楚奕酒量,怕他醉狠了,一手去扶他,一手抢一步接了递来的酒,说,“好了好了,后面的我来喝,你们不许再灌他了。”
林妍这些日子咳嗽不止的病弱模样都看在众将眼里,哪敢让她再饮酒?递酒来的韩辑顿时就像闯了祸,要从林妍手上把酒碗抢回来,说着,“玩笑玩笑,将军使不得,您送林先生回去休息吧,我们这就散了。”
可敬出去的酒没有收回的道理,林妍也不想搅大家的兴致,说,“一碗酒而已,不碍事。”正要饮下,葛白忽然从后面插进来,接了林妍手上的碗,豪爽道,“我替将军来!”
说罢他一饮而尽,袖子一抹,众人都叫好。葛白管着近卫营,时时刻刻都要跟着林妍不容分毫懈怠,是以他从来不和军中将校们聚众饮酒,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顿时大家又缠上了他。
更因葛白是林妍的亲信,众军官都想乘机灌醉了葛白,探一探林帅与这“林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还没见过他们的林帅,这般护过什么人呢。
至于那摄政王轩明……论句实话,青衣军中,尤其这些最早在烨彩山和平南东路里就跟着林妍打出来的人心里,那什么摄政王根本就配不上他们林帅。他们林帅是何等气魄才华的英雄?没有林帅,如何能有他川南入主京城?没有林帅,他又如何能坐稳摄政王的位置?竟拿林帅幼年沦落青楼的事情责难她,撕裂在十万将士前攻讦她一个女子,亏还与林帅有婚约,着实不是个男人!
而如今,更只派了第一军五万人就来征东雍……
底下的士卒们想的不多,可这些从十几万人杀出来脱颖而出的六十二名军官将校里没有傻子,都看得分明,若不是有这位林先生倾力相助,若不是他们林帅智谋无双调蛊族与菀南牵制了东雍大半兵力,这会儿在场的没几个人能活到庆功宴上。
呸!不是东西。
可葛白能给林妍做这么多年心腹,嘴是极严的,任凭这些人如何打听,就是一个字也不透露。叫一众将校又直呼可惜,林先生若是能留下就好了。都是男人,他们看不懂林帅姑娘家的心事,还看不懂林先生看林帅的眼神?
真是可惜。
好在楚奕醉的不算厉害,林妍扶他回帐,楚奕用冷水洗了把脸,喝了几口茶,就恢复了一半清明了。
可这还是招来了林妍念叨,“你看,我就说了你不喝酒的嘛,你偏要和他们喝。他们那么多人,个个都是酒疯子,喝起来没个头的。你什么时候喝过这么多酒?有没有哪里难受?吃得下东西吗?我叫伙上煮碗粥来?”
林妍碎碎念的声音又柔又娇,令楚奕心软了一片。楚奕带着三分醉意,看向林妍的眼神比平日里更加温柔缱绻,拉了林妍坐下说,“我没事,没有醉,你不用忙前忙后的。”
“还说没醉,”林妍抬手又给他擦了额角的薄汗,嗔他道,“脸都红了,还说没有醉?”
林妍眸光清亮,眼睛里满是她自己未曾发觉的关心和深情,还有小女儿家的娇嗔,都落进楚奕眼里,叫楚奕心头似狠狠一动。
“妍儿……”
楚奕唤她一声,站起来,撑着桌子,看着她,略略弯腰俯身。
帐里的烛火温暖昏暗,林妍原本被楚奕拉着坐在桌边,此时整个人都落进他的影子里,看着他离自己这般的近,看着他的眼瞳里都是自己的样子……眼神在他双目间游巡,林妍不免有些紧张,咽了下唾沫,问他,“少,少爷?”
楚奕低低地轻笑了一声,似是笑她这么久了,这称呼还是改不过来。
楚奕的声音一向是温润好听的,又在如此近在咫尺呼吸相闻的距离,林妍觉得自己心跳更快了,一到秋后就惧冷的身子忽然也不冷了,整个人别扭地向
后仰着,眼睛不敢看他,手背在后面扶着桌子就要站起,说话也有些磕巴,“你,醉了。”
而后林妍听到楚奕的低喃,“若只有醉了能这样抱你,你就当我醉了吧。”
林妍一僵。
其实楚奕并没有碰到她,只是离得近,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把林妍圈在了他的胸膛双臂之间。
林妍忽然抬眼,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眼睛里,只有雀跃的烛影,和彼此的影子。就像六七年前的那一日,楚奕高中了魁首,林妍偷跑去看榜,惹了百姓追逐围堵,楚奕下马分开人群朝她而来……那天朗气清的秋日里,两个人的眼睛里,只有彼此的身影,与一腔难舍难分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