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笑笑,说,“我知道的呀,就是时日无多了,这些事情,才要,再快一些了。”
……
厨房送来了晚膳,林妍只喝了几口粥,就吃不下去了。夏莹劝她,林妍也觉得自己这点饭量怕连一年半载也撑不过,勉强又吃了几口。
而后林妍去了趟书房,夏莹和葛白帮着她把许多东西都搬来了卧房隔间,夏莹看那一箱子一箱子的书信图纸、大把大把细碎的字条,随便看了几眼,呆住了,惊讶的有那么一会儿失声:“天啊妍儿,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很久之前,就在准备了。”林妍气虚,说话也慢,“所以,只差最后一步,我得做完。人固有一死,我在和老天抢时间,你们,不要拦我。”
林妍语气坚定,夏莹背过脸去抹了把眼泪,没再说什么,帮着林妍把东西一样样分门别类地归好,离去关门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记得,按时喝药。你得知道,若是楚少爷知道这是你拿命布置的,他得心疼难受一辈子!便是打下了江山,也不安稳。”
可是……林妍摇头微笑,做与不做,她终有一死,晚两年,早两年,又有什么区别?可这对楚奕却不一样,江北那样的情形,这都是,能救命的东西。
北伐的大业,得在他们这一代人手里完成。
她懂当年楚奕孤注一掷预备北上的决心,也相信,楚奕懂她。她与他,都师承卫老太师,与林太子太傅一样,都是继承了章华遗志的人。
门扉关合,屋里只剩了林妍。她打开一个小箱子,里面是一套雕刻的刀具,也是几年前楚氏南逃时候,楚奕丢下没能带走的东西,后来就被林妍收拾起来,收到了现在。
清平山上,卫老太师教过楚奕雕刻,用的就是这一套工具。楚奕也手把手的教过她,只是林妍对这东西没什么耐心,学了一点皮毛,勉强能刻几个字。也是用这一套工具,楚奕给她刻过印、刻过许多小玩意,只不过那些小孩子玩儿东西,早被林妍东一个西一个不知丢哪里去了。
。
如今……
月移花影,已上中天。林妍披衣,拿起刻刀,又拿出一块漆牌,刻下第一行字——
“玄同会,孔方”。
三年多前,孔方挪用军饷被轩慎抓了错处,好在有金辉示警,没有酿成大错。可林妍看出来了,孔方狡黠机敏,贪财又冒险,留在青衣军中早晚要出大事。林妍将他逐出青衣军,却给他指了另外一条路——江北。
第113章
林妍对他说:“江北犬狄八部十六国,内战不断,你这倒腾军需的本事,倒是能有一番大作为。”
孔方尝到了甜头,两人一拍即合。
故,孔方带了几个亲信,三年前就已北上,有平江防线上的屈赐受林妍密令暗中支持,孔方游走于犬狄八部十六国之间,与许多部落王族都搭上了线。因他总有门路弄到新奇精巧的江南玩意儿,孔方在江北,是个彻彻底底的军需贩子与掮客,是豪商巨贾,是许多犬狄贵族的座上宾,人脉众广,是林妍在江北,织下的第一根经线。
林妍不时咳嗽,不时擦掩血迹。她体虚,手上也没有气力,执刀的手颤颤巍巍,刻上几笔,就得歇歇。
几个字,竟刻了大半个时辰。
一方漆牌放在一边,歇了一会儿,林妍又拿了下一块来——
“玄同会,栾义”。
刀疤脸的大名,叫栾义。
散去江北的暗桩们送一个折一个,林妍反省过,为何孔方就能落下根基,而军中选出来的那些好手却不能。后来,林妍明白了,孔方去了江北,他就是个江北的生意人,他就是要和犬狄人做生意,要做江北最有钱的商人。他压根就没把自己当成一个暗桩,就没想过有一天,要回江南。
故,自此林妍不再从军中选人,在楚奕那次出访西雍之前,她就考虑到了刀疤脸。若要在江北吃混的开,要么如孔方奸狡,要么,得有股在哪儿都能做一霸的匪气。林妍想到了小时候疤哥与魏哥喝酒时候说过的话,疤哥提起江北,提起北伐,分明也是满心的不甘。于是借那次为楚奕解围,林妍在刀疤脸面前自曝身份,并与刀疤脸商定了计划,安定好刀疤脸与他手下兄弟们的父母妻小,刀疤脸带着他那一百多个同生共死的弟兄,夜泅平江,与孔方搭上了线。江北不归,他们不归。
栾义,林妍织下的第二条纬线。
孔方在明,刀疤脸在暗,二人都受命于林妍,互为策应,斡旋在犬狄八部十六国之间,又各自不断地发展壮大扩充人手,悄然铺开了林妍在江北编织的消息网。又通过屈赐亲自驻守的西关渡口,把江北的讯息一条条,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了林妍桌案。
林妍这些年心力耗竭,不止是因为西雍变法,更多的是那些源源不断递上来的犬狄的消息。一条条凌乱的讯息
都由她一人整理,犬狄于林妍过太陌生,一切都要从头来。因消息传递艰难,林妍要求所有消息可以不经整理汇总,原件直呈她,有时候一日过来七八张小字条,有时候一条消息过来半条,等了两三个月,才有下半条消息传回来。那一条条消息来源太过纷杂零碎,须得林妍一条条甄别、拼起,也亏得她过目不忘,的确是太过劳心耗力。
就靠着那一箱箱零零碎碎的字条,林妍拼出了江北犬狄八部十六国的全貌。把每一国的姻亲世系、官僚结构、人口钱谷、军力部署分析的明明白白。她与孔方、刀疤脸都是老相识了,协作起来毫不费力,又给他二人传书,遥控他们收买犬狄官员、策反汉人鹰犬、培植杀手刺客,一样样事情铺展开来,把网织的越发繁密。而最新传来的消息说,犬狄八部十六国已彻底废除了汉人不得做官的规矩——这也离不开孔方与栾义暗中不遗余力的串联游说。
第三块漆牌——
“玄同会,韩辑”。
韩辑是青衣军第一军的校尉,擅弓弩骑射,灵活狡变,勇冠三军,常孤军深入,给林妍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忠心不二,人也年轻,是林妍最看好的将帅之才。之前任命近卫营营长时,林妍在韩辑和葛白之间犹豫了好久,最终她更觉得韩辑的才能放在她身边做个副手有些浪费,故而把他调进了第一军中磨炼。韩辑,是她给自己留的一个接班人。
第四块漆牌——
“玄同会,晋慈”。
晋慈的名字,在林妍给楚奕的那本青衣军军官名册上,也被着重画了标记……
三年前从豳和府回来,吃了语言不通的教训,林妍就把抓获的犬狄俘虏都送进了青衣军中,如今青衣军的将士们人人都听得懂简单的犬狄语,军官们更是要精通至少一种犬狄语音。林妍一向重视军心建设,攻破京城起她就思考,吃饱穿暖了的泥腿子青衣军,下一步要做什么?是如当年的神策军、禁卫军一样在浮华的京城里一点点被腐蚀堕落,还是立下更宏伟的目标?
——北伐大业。
故,三年前起,林妍就把接续北伐大业的目标,潜移默化地植进每一个青衣军、尤其是第一军的将士心中。
只是,她本打算慢慢的来,但楚奕的处境却打乱了她原来的计划。她看不得楚奕孤军赴江北拼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只能加紧一些,再快一些。
六十份漆牌,还有五十策遗命。那书房里一个个灯火通明的夜晚,是林妍用三年的时间,呕心沥血谋定的十年乾坤局。
她时日无多,已无力北上,她所做的一切准备,也只能都交给北上的那个人了……
一块块硬檀木的漆牌,木料乌黑有光泽,木纹是古朴沧桑的质感,背面各平嵌了一白一红两朵盛开的梅花,被一层层清漆永恒地固定在了漆牌之中。白梅孤洁,红梅娇艳,这一朵朵,都是自楚奕书房前那两株树上采下的梅花,是他两个,亲手所植的梅花树。而两朵梅花下,又有碎金箔零零星星的洒落在乌黑如寒夜的底面上,似片片纷飞落雪,更似点点启明星光——
绛萼冰魄明妾意,
丹心玄同与君知。
青甲不负乌水恨,
梅雪携归鬓上丝。
林妍气力不济,第四块漆牌只刻了两笔,就觉心慌胸闷,伏案咳得不能平复。只能熄了灯,扶着椅子撑着桌子,慢悠悠地挪去床上休息。
若不是身体实在撑不住,她不想停,毕竟以后,她有的是时间休息了。
林妍对外称的是“风寒”,轩明也随她的说辞,朝会上只说林妍暂需休养,没有什么别的安排。
昔日小林党占据了半边朝野,从数月前林妍身世揭破,许多官僚惶惶不安,私下里给林妍送信,互相串联。可小林府上没有什么指令出来,轩明也没有拿小林党的人开刀,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故而一众人都在观望。此番林妍带着无可动摇的军功班师回朝,众人都以为要更上一层楼了,可不想回来的林妍就病的不能上朝,小林党的众臣又一阵嘀咕,都悄悄地递了探病的拜帖,林妍看了,叫夏莹和葛白代她出面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