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讪笑,撒娇道,“少爷,我知道错啦。”
楚奕这才满意了些,“嗯,回去吧。”又嘱咐道,“
如果玉梦问起你我关系,你只说被阿姐收留过便可,不必多言。”
“为什么?”
楚奕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妍吐了吐舌头,不再追问,“我明白了。少爷,你以后还会来吗?”
“不一定,你若有事,去寻护院管事传话给我便是。”
林妍笑眯眯点头,“我记住了,那我就回去了?”
楚奕点头,林妍心情舒畅,告了退,蹦蹦跳跳回了寝房。
-----------------
姐姐嫁进了判礼部事金大人家为妾,金大人疼她,特许每月逢六的日子接林妍进府相见。
金府很大,林婧的小院在后院西南的紫竹林后,院子里种着芭蕉树,精巧又别致。
林妍手上还缠着纱布,把惜音的恶行又气呼呼地向林婧控诉一通,末了问,“姐姐,你说她气不气人?是不是欺负人?”
林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与她从软玉楼带出的丫鬟蒹葭交换了个眼神,“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居然出了这等猖狂的小蹄子,敢拿妍儿开刀了。”
蒹葭会意,“我记得您还有些没用的胭脂水粉留在楼里,不如送给惜茗姑娘?”
林婧不语点头。林妍觉得这些大人们说话总是云里雾里,这名字耳生,就问,“姐姐与她很熟吗?我怎么不记得她?”
“不熟,”林婧如是答,“你也不必与她相熟。”
“不是只有好友之间才送东西的,等你大些,姐姐再教你。”林婧笑笑,“不必说她们了。我新入府,老爷夫人仁厚,买的批丫头与我先挑。”
林婧说罢唤了声“采薇”,院子里进来个与林妍一般年纪的小姑娘,半低着头,也生的眉眼精致,细看来,二人的相貌竟有七八分相似。
林妍看她越发眼熟,眨眨眼,又眨眨眼,她想起来了!那一日大雪初停,天气阴冷,她跟着魏钊目送林大人家眷被押上囚车,那个一抽一抽哭的停不住的林五小姐——
就是这个模样。
没入宫中为奴的林五小姐出现在这里……可宫奴出逃是要杀头的罪过,林妍小小的心思瞬间转了十八个弯,不行不行,她得过林府的恩惠,是林五小姐的棉衣让她度过那个难捱的冬天,她一定要死死守住这个秘密,一定。
第一次,小林妍的心里有了谁都不能讲的秘密。
年龄相仿、样貌相似的两个小姑娘像是彼此间天生有吸引力,不多时就处成了好友。
林妍在金府很开心,她结识了两个好朋友,一个林五小姐采薇,她打算下次再来时悄悄问问她真名,另一个是金府的小公子,金辉。她与采薇在院子里嬉闹着踢毽子,不小心把毽子踢出了院墙,林妍要守护采薇的小秘密,不敢她出林婧院子,自己跑到紫竹林里寻找,于是撞上了逮蚂蚁的金辉。
九岁的金小公子,真真儿是个招猫逗狗的顽主。
金玉堆里的小顽主撞见烟花巷的女霸王,可是有一阵不打不相识的热闹。
这一日林妍玩的很疯,第二日一觉睡到晌午时分,被一同吃住的小姑娘闹醒——
“妍儿你快醒醒,有大事!”
林妍睡眼朦胧,“怎么啦?”
“我和你说,真是恶人自有老天收。”那小姑娘兴奋极了,“就那天欺负你和夏姐姐的那个惜音,可惜你没瞧见,今儿早上突然红疹子起了满脸,又疼又痒她一通乱抓,把自己挠破相了呢。”
林妍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真的?那,破了相,她会被撵出去么?”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楼里买她养她可都是花了银子的!呐,她在前头做事倒客人们胃口,被妈妈派到后院洗被褥了。咱们再也不用担心她找麻烦啦。”
那日回来,她与夏莹柳枝还愤愤不已,柳枝说惜音如此猖狂,总有人要收拾她的。
不想报应来的如此快。
林妍觉得,此仇得报,她该是开心的。可是她并不觉得开心,反而心里闷闷,惴惴不安。
不应该这样,小姑娘心里想,应该是惜音知错、认错,以后不再跋扈欺人,而不是这样稀里糊涂地,靠脸吃饭的行当,却被破了相……这与大小姐教她的道理不一样。
小姑娘心里装着事情,晚饭吃的不多,早早便睡了。
清晨,一道尖利惊恐的叫声划破黎明——“死人啦!”
第12章
软玉楼后院的池塘里,漂了一具尸体。
池塘离姑娘们的院子很近,林妍和柳枝几个小姑娘跑到的时候,湖边已经围满了人。几个护院正从湖里打捞这什么,另一些护院在驱赶围过来的姑娘们。
捞上来了。两个赤膊壮汉从水里拖出一具泡的走样的尸体,衣服盖在苍白发青灰的皮肤上,湿哒哒地向下淌水。一截麻色衣袖下露出的手,手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和抓痕未消,那指甲上鲜红的蔻丹那么娇艳,林妍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惜音。
惜音,就这么的……死了。
林妍顿感寒意骤起。
一回头,她瞧见身后,软玉楼新换的护院总管冯叔在冲她笑,打招呼道,“小林姑娘,早啊。”
多稀奇啊。
软玉楼的护院们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好把式,更逞论护卫总管,小姑娘们都怕这些糙汉,平日里恨不得绕路走。冯总管这一声招呼,连柳枝都向后退了一步,顿时把林妍孤零零得显在中间。
小林姑娘这称呼也稀奇,只有一个人这么喊她,是少爷身边的少年幕僚冯谦。
念头一闪而过,林妍向他福身,“冯总管安。”
“不必多礼。”冯总管凶肉横堆的脸对她和蔼可亲,“没用饭吧?回去吃饭吧,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要多吃肉。”
才见了死人,又说多吃肉,旁边的小姑娘胃里一阵恶心,没忍住“呕”了声,被冯总管一个凶狠眼神瞪过去,登时吓得捂嘴噤声。
习武之人眼神带风,一瞬间林妍脊背发寒。
玉梦领着龟奴走过来,边走边骂,“看什么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该做什么就给我做什么去,死了个人而已,什么大不了的。”
“妍儿。”瞧见冯总管与林妍说话,玉梦脸色更是难看,唤她道,“妍儿我这儿来,死人的地方站那么近,不怕晦气?”
玉梦发话,小姑娘们顿时作鸟兽散。
林妍跑到玉梦身边,玉梦揽住她拍了又拍安慰不怕,眼神却与冯总管冷冷相对。
冯总管袖手一笑,转身带着护院也离开。
但风波,却刚刚开始。
软玉楼短短十天里,悄无声息的,死了三个姑娘。
短短十天死了三个姑娘,又有两个失踪,消息捂得严严的,无人报官。
姑娘们悄悄地传,是惜音化作了厉鬼报仇,一时楼里人人都惶惶不安。林妍发现,找她玩耍的伙伴都少了许多。
林妍经此一遭,免不得做了几日噩梦,玉梦将她带在身边也没见好,于是向林婧传了信。林婧又向金夫人求了恩典,金夫人虽不喜林婧入了府还同软玉楼牵扯不清,却也念她一片长姐如母的心肠,准她接林妍进府小住。
林婧的小院子统共没有几个人,就把林妍与采薇安排在一起,两个小姑娘同吃同睡。
林妍夜里做噩梦,采薇夜里也做噩梦。
林妍梦见惜音湿哒哒的死相,梦见冯总管笑里藏刀的凶狠,采薇梦见被抄家时府上的慌乱,梦见爹爹悲愤却无力的呐喊。
一夜里,林妍叫醒了梦魇的采薇两次,采薇摇醒说梦话的林妍三次。如水月光里,两个小姑娘裹着被子四目相对,相互慰藉,突然噗嗤一下都笑了。
没了困意,两个投缘的小姑娘并排躺着,聊起各自的噩梦。
“我知道你是林五小姐,第一眼见就知道,我见过你。那一年的雪很大,冬天很冷,冻死了许多人。你娘施粥舍面,你家的粥是最能填饱肚子的,包子馒头也都新鲜,救了很多很多人。我有一件衣裳,”林妍比画着那件棉衣的样子,“大概是你的,正合我的身量。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从宫里逃出来的?”
“我叫林曦。”她道,“小时候我常进宫与嘉柔、嘉珑两位公主玩,在宫中时,两位公主对我多有照顾,也是两位公主帮我逃出宫的。只是逃出来了也无处可去,也没有身份户籍,又被人牙子抓了卖了,好在遇着
林姨娘好心肠,不作践人。”
林妍点头,有荣与焉,也夸林曦道,“你父亲也是好人,魏哥他们都说林大人是被冤枉的,说他是朝廷最后一丝清明了。”
自打父亲蒙冤入狱,好多年没有机会如此光明正大地谈论父亲,何况与她说,你的父亲,是个好人。
林曦顿时就憋不住了,又讲她小时候的事情,林妍很愿意听。
“我记得,爹爹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一大家人摆了桌子在庭院里吃饭。我和四哥年纪小,倒是记不得他怎么惹着我了,我沾了苋菜的红汁,偏要在他脸上画乌龟。”林曦回忆着笑了,“四哥眉心有颗朱砂痣,比苋菜汁更红,正落在乌龟脑袋上,姐姐拍着手笑,说我画的这只乌龟怎么只有一只眼睛,三哥在一旁出主意,说该捏了朱砂来点另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