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大概听明白了。他们现在的对手犬狄人,在妘绯眼里不值得一提。就像是两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打架,但真正想要他们命的,是后面的猛虎。
妘绯说她可以这么理解,但是纠正一下,不是猛虎,而是创造他们这个世界的神。
这简直是个叫人绝望又窒息的消息。
林妍问妘绯,那你们那个文明,从他们现在这个进程,走到创世,用了多久?
妘绯回答说两千多年,和你们现在剩下的保护时间差不多。
林妍算是松了半口气。
“所以呀妹妹,”妘绯话锋一转,突然又回到了林妍的感情问题上,“就说叫你找个伴,这下你知道值班五百年,一天天的只能看不能管有多难受了吧?轩邦那个不孝子孙哦!他居然打松原!……”提起这五百年里的糟心事儿妘绯气个没完,对着林妍一顿噼里啪啦的吐槽,说,“看着这些孩子一代一代长大,又一代一代循环这些争斗杀戮啊,真的,很难受的。没有个伴陪你说说话骂一骂,会寂寞坏的。”
林妍此时不敢去想楚奕,越想,她心里就越难受。于是又问妘绯为什么要有人值班,妘绯沉默了一会儿,说,“为了一线,能共存的生机。”
林妍还要问,妘绯却催她快睡,说明日犬狄春猎开狩,有她应付的。妘绯说的对,林妍这两年的确不敢像之前那么造腾自己身子了,熄了灯,听见外面似乎有葛白抓贼的声音,闭眼安心去睡。
第二日春猎开狩,林妍换了身窄袖的猎装,英姿飒爽,不故意矫揉造作的林妍,终于有几分青衣军大元帅的模样了。
林妍她还真说到做到,说要把那些深夜探营的登徒子们绑起来栓辕门上,就真让葛白栓人。一点不问哪个王子哪个族老的,二三十个老少爷们不分高低贵贱全绑成一串蹲着拴在木桩子上,惹来不少人
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赶上林妍出门,明艳飒爽的年轻姑娘带着云澜一列冰卫走到辕门,顿住步子回头,用鞋尖挨个勾起他们下巴,娇俏俏地笑着,问他们的名字来历。
都叫葛白记下了,林妍说,“报去给他们族长国主,亲自来接。等我回来时候还在这儿拴着的,以后也不必找我讨人了。”
“是!”
林妍与一百女冰卫翻身上马,向着猎场去。
八卦是人的天性,犬狄人也不例外。林妍是八卦的中心,林妍辕门外那二三十个登徒子丢的谁家的人是今日的话题。
——窥伺林相美貌大家都能懂,可不拿她青衣军近卫营当盘菜,着实是没怎么带脑子。
不过话说回来,林相当真也不给八部留脸面。听说那被像狗一样拴在她辕门前的人里,居然还有犬狄王的一个儿子,还有这位王子的表哥、阿骨打部族长的小孙子也在里面,两个人是一道摸过去的。
阿史然听了斥候兵来报,觉得今年这犬狄春猎,可真是有意思。
林妍到了春猎场,先去拜了犬狄王,犬狄王此时还不知道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被林妍栓在了辕门前的木桩子上,林妍也当不知道这码事,笑盈盈地去给犬狄王见礼。
犬狄王招手叫她走近些。
林妍依言过去,被犬狄王一把拉进了王座里。林妍咯咯地笑起来,很是识趣地把头靠在犬狄王肩头,手指把弄着他垂下的发辫,抬眼玩笑道,“大王这么快就想好给奴家的聘礼了吗?”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光瞥向阿骨打部的族长,果然看见阿骨打部的老族长,脸色没有很好看。
犬狄围猎,不带女眷。
犬狄王的那一位阿骨打部出身的大王妃,在车黎国的王都,不在这里。
犬狄王握住了林妍不安分的手,林妍的手修长白净,软若无骨,一只柔荑轻而易举地就包裹在了他粗糙宽厚遍布老茧的手掌里,犬狄王发出一声喟叹。
“林相忘了,这是咱们犬狄的地界上,”犬狄王粗声给林妍说,“我们犬狄勇士看上的姑娘,扛起来就能办事,没你们那么麻烦。”
犬狄强者为尊,莫说林妍只是郅郯国的国相,就算是郅郯国的王太后,被犬狄王看上了,也得进他的王帐。
犬狄王昨夜里吃了林妍偷袭麻筋的亏,大手握住林妍的手,叫她挣脱不得。
林妍也没想着挣脱,婉声说道,“我敬大王是盖世英雄,情愿以身相许,不想大王却要用强?”林妍声音半点不怕,笑的更放肆了,故意道,“那奴家可是要好好想一想了。草原的英雄不止大王您一个,可红帐将军——只我林妍一个。大王,我这个小女子的心眼不大,可是容易记仇的呢。”那被她穿插横扫了几遍的大钧国八营、还有被一路追杀去松原的楚帝,都是例子。
犬狄王哈哈大笑,低沉的声音充满了危险,说林妍这个小女子,真是大胆的很。
“还有更大胆的呢。”林妍把欲拒还迎玩到了极致,“来日若有机会……再与大王,慢、慢、切、磋?”
犬狄王与林妍说话的声音很低,旁人只看得到他两个调笑,却不知道说的什么。不少犬狄王族看着这边窃窃私语,阿史然眼神玩味,阿骨打部的族长则与他的儿子们对视一眼,他的小儿子匆匆离席,不知往何处去了。
春猎开场。
以前在江南的时候,林妍跟着楚奕,也去过春狩秋猎。但说的是狩猎,更像是郊游。至于“猎物”,楚奕知道林妍心软心善,不喜无辜杀生。左右那会儿他以文人形象示人,也有意掩藏武功骑射,一张弓只作防身。所以散入山林之后,他就陪着林妍聊天遛弯采野花。
林妍会摘很多果子,挨着问楚奕能不能吃。楚奕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都拿去溪水里洗干净了,把能吃的一个个捡出来给林妍。林妍尝一口却嫌酸,酸的她直拧眉头。楚奕笑她,说林妍放着菀南快马送来的皇宫一箱她一箱的荔枝不吃,偏要寻山里不知名的野果子。林妍疑心楚奕是把她摘的一篮子果子里最难吃的那个给她了,闹着非要楚奕把果子都尝一遍,给她说哪个甜。林妍还不信,她采了这么多,就没一个能入口的?
楚奕不傻,他才不干,林妍就追着磨他,拉着楚奕一声声“少爷您尝尝呗”“尝尝嘛尝尝嘛少爷少爷”,小姑娘闹得不停,楚奕被她磨的没了脾气,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也是被酸的直倒牙。在林妍期待的眼神和哈哈的笑声里楚奕尝了好几个,最后瘸子里挑将军,还真是他最开始给林妍挑的那个最能吃——起码酸的清爽直白,酸的不苦不涩。
春猎秋狩都是挑的好天气,阳光明媚,温暖不炙热。
第150章
林妍走的累的时候,就会想躺在草地上眯一觉。楚奕说地上湿气重拉着不让她往地上秃噜,说着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林妍垫着再让她坐。就是这个时候,楚奕发现了林妍是很喜欢听他说话的。那一回林妍悠悠然然地晒着太阳枕靠着他,玩儿一会儿花花草草,困了就闭上眼睛,说,“少爷你说说话嘛,我想听你说话。你声音好听,感觉很安心,很舒服。”
楚奕好笑,于是开口给林妍讲笑话、讲故事,有时候不知道讲什么,就开始胡编。反正他从小逗林妍,胡编乱造的奇闻轶事不要太信手拈来。有时候会把犯困的林妍越讲越精神,逗得她笑的停不下来,摇着他袖子追着问后面呢后面呢?有时候会把清醒的林妍讲睡着,睡熟了还得楚奕把她抱回去。
所以林妍本能的就觉得,春猎,就是春游。
直到犬狄武士吹响号角,一群汉人奴隶,被赶上了猎场。
犬狄的传统,春猎第一场,是人猎。
号角声里,汉人奴隶们惊叫奔逃,五颜六色的箭羽一道道射向衣不蔽体的奔逃人群,林妍笑意微敛。
第一批只是个热身。
又一批战俘被放进场,奴隶们为林妍这边的犬狄王、阿史然王、阿骨打部族长等人奉上硬弓与箭囊,牵来马匹,也有林妍的一份。
都说要看看林帅的英姿,没有林妍拒绝的余地。
林妍背弓上马。
猎场里的这一批不是奴隶,而是战俘,一百多个精壮的汉人将士,一百多人站在一起,没有武器盾牌,却也下意识的摆成了防御的阵型,把伤重残疾的同袍护在中间的位置。
犬狄王打马走在最前面,阿史然与阿骨打部族长紧随其后,再后面就是林妍与车黎部和阿骨打部的贵族。
行近了,看清楚了,林妍瞳孔猛然一缩——
犬狄王大声地说道:“这些人,就是两年前起游荡在我车黎境内的游匪……”
犬狄王滔滔不绝地在宣讲,阿史然打马靠近了林妍,问她说,“林相可知道玄同会?”
阿史然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块渍着黑褐色血迹的名牌递给林妍——
“玄同会,韩辑”。
一笔一划,都是她亲手刻的,亲手填了朱砂,亲手封了最后
一层清漆。
也是她,亲手交给韩辑的。
林妍的眼神扫过漆牌,却没有接,看向前面那个满身血污却眼神坚毅明亮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