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弟兄们与那位“林先生”,救您出去。
那是韩辑,对她的遗言。
林妍以为那一日,是她与青衣军旧部们的诀别。不成想,是韩辑,对她的诀别。
一百三十二个名字。
林妍笔锋颤抖,写了整整四页纸。
青甲未负乌水恨,冷衣长喑九霄辞。
待到林旗扬朔北,故国春风告臣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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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外,葛白收拾了尸体,回来向林妍回禀,看见云澜在帐外低头踱步。葛白走过去问她,“出什么事了?将军怎么了?”
云澜看着葛白,觉得有时候无知也挺好。
营帐里有很低的、若有若无的、压抑的抽泣声传出来。
葛白听见了,看云澜不说话,着急连声催。葛白是近卫营的营长,贴身侍卫林妍,这么多年,再艰难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林帅落过泪。
云澜只好告诉他,说,“犬狄春猎第一场,是人猎。”
葛白一怔。
云澜又说,“姑娘拔了头筹。”
葛白瞪大了眼睛。
云澜最后一句:“那一批猎物,是玄同会。”
葛白失声。
玄同会,车黎部的玄同会,只有韩辑一支。
云澜叹气,拍拍葛白肩膀,指向营帐里,说,“我不好劝,你去看一看吧。”
葛白红了眼睛,紧攥着拳头,云澜一看,得,别说劝少主了,他先收拾了自个儿的情绪再说。
营帐里的林妍听到了云澜和葛白说话。
她唤两个人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营帐,看见林妍坐在书桌前,调了浆糊粘住信封封口。
林妍面色平静,她把粘好的信封递给云澜,说,“派冰卫把信送去海齐,请他帮我给烈士们,立衣冠冢。”
甚至没有衣冠,只有名字。林妍甚至不能派人去替韩辑他们收敛遗体,只能任由犬狄人,将那一百多个兄弟的尸体,随意地丢进山林里,任由野兽啃食。
云澜无声地上前接过。
林妍知道,葛白与韩辑的关系很好。当年青衣军近卫营里年龄相仿的两个少年,出生入死肝胆相照,要不是后来韩辑使小聪明坑了葛白一把,两个人就要拜把子认兄弟了。
林妍问葛白,“你怎么样?如果不行,就回郅郯国王都吧,这里有冰卫,你带着近卫营先回去,我可以。”
葛白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咬牙切齿道,“将军放心,我也可以,我不走!我要为韩辑和弟兄们报仇!”
林妍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说,“好。”
那就做事。
“散了消息出去。”林妍眸色阴沉,说,“就说我林妍——只做正妻。”
局已布下,林妍要收网。
车黎部犬狄王的正妻,是大王妃,是阿骨打部族长的女儿。生育三子二女,其中一个儿子,就在刚刚,已被林妍斩杀与辕门之外了。
然而并不能说林妍斩杀这些人没有道理。依照犬狄人的规矩,闯入别人的营地被抓,就是别人的俘虏,交不起赎金或者无人来赎,主人家有权处置——包括刻上奴印,或者杀死。
何况,犬狄春猎惯常不带家眷,就是因为往年因为女人争风吃醋发生的事情太多,轻则口角,重则决斗,发展到部落争斗的情况也有。怎么说呢,觊觎别人女人被打死,也只能自认不如人,不止没人会为死人“主持公道”,甚至还会被骂自不量力。但若是看上了谁家的女人闺女把男主人打死,抢了女人成婚,也会被夸一声英雄,是个有本事的男人。
犬狄强者为尊,没什么律法,一切都凭实力说话。
只不过这一次不一样的是,林妍是被觊觎的那个女人,也是可以把闯入她营地的这些人打死的那个“主人”。
林妍砍了犬狄王子与阿骨打部族长长孙的消息传的飞快,不出一个下午,整个犬狄营地三万多人都知道了。
“本帅不轻易杀人,但杀了人,就容易收不住。”
这一句话,响彻了草原。
夜里有阵雨,深夜时分,电闪雷鸣,瓢泼而至。
海齐也有雨。
楚奕去了民间巡查,刚回到国都。战乱几十年,大片肥沃的土地都撂了荒,须得重新开垦。粮仓空乏,人丁稀薄,水利失修,大河泛滥,瘟疫与蝗灾不断。偏那些犬狄人做惯了上等民,叫他们拿起锄头比杀了他们还难。被奴隶几十年的宁希人好不容易翻了身,家家户户都要报血仇,甚至有地方县官带头抓捕犬狄百姓屠杀的,一桩桩一件件的麻烦事,可谓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叫海齐百官忙个不停,叫苦不迭。
尤其,楚奕签下的一条条高压的诏令,叫文武百官脚不沾地,觉得简直要逼死个人。有那想偷个奸刷个滑、或者中饱私囊作威作福的,却不想楚奕是当真会微服私访,哪怕屡遭犬狄人刺杀,他也要一地一地亲自巡查,看看治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看看政令究竟有没有走样,问一问地方主官与百姓有何难处。
调整政令、拔擢良才,处置起欺压百姓的恶霸、官匪勾结的败类也毫不手软。
楚奕的治下一天天步入了正轨,他“爱民如子、克己奉公”的名声传开,渐渐的有了些民生安定的模样了。
但他仍觉得慢,日日夜夜,但凡闭
眼,楚奕就会想到在车黎的林妍,不知她在面对着什么人、经历者什么事,甚至他时刻会有感觉,似乎这一刻妍儿就会在车黎遇到危险,寝食难安,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心悸,气促胸闷。
林妍不会主动给楚奕写信报平安,楚奕只能让陈景给葛白写信,请葛白传来林妍近况。葛白在回信里写,他们将军说了,建议楚帝找个女人立个皇后,少一天天的操她的心,病就好了。一句话叫楚奕黑了脸。楚奕让陈景把信收好,等林妍从车黎回来,楚奕一定要拿着信好好问问这姑娘,到底是她想上天,还是想把他气到西天。
这一晚,海齐的大雨下了大半宿,哗啦啦的大雨声里,楚奕梦见一阵阵箭矢的破空声比雨点更密更疾——
成千上万的青衣军将士,把箭锋对准了林妍。
好像他就是妍儿,妍儿就是他,成千上万枚箭矢穿心而过,扎的人千疮百孔,心里是一阵阵生不如死的抽疼。
屋外哗啦啦的大雨渐小,林妍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眼前。外面是电闪雷鸣的暴雨,楚奕看见毛毡大帐里,狂风卷着雨星吹开帘门,一豆灯影被吹的飘飘斜斜,冰冷的雨星打湿了地面。妍儿坐在桌前,埋头痛哭,声音低哑,隐没在狂风骤雨里,竟比在菀南昱王府时,更痛不欲生。
第153章
他着急,想跑过去看看她发生了什么事,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她的身边。
楚奕惊醒。
梦里万箭穿心的滋味太清晰,久久不能散去。楚奕大概懂了他孤军北上时候,妍儿在西雍的煎熬。
算着时日,犬狄的春猎应当开场了。楚奕不敢想妍儿在那凶残的车黎部遇上了什么事情,心焦心灼,直到半个月后,他收到了冰卫护送而来的箱子,和书信。
楚奕深夜回宫,侍卫说西边送来了东西,放在书房里了。
楚奕虽自立为帝,却没有兴修宫殿,居处也不过一座简单的府邸,还没有以前的楚府大。毕竟都城也是临时的,以后的宫殿怎么修,他还想到时候问问林妍的意思。
“西边”就是林妍那头的意思。
楚奕快步,一路跑去了书房。
护送着两个箱子和一封书信来的冰卫没有走,见到了楚奕,把信封信封奉上,说,“姑娘说,请您代她为信封里的烈士立下衣冠冢,替她年年扫墓祭拜。”
楚奕闻言呼吸一重,那沾了水汽的薄薄潮潮一封信,有千钧重。
楚奕拆开了信,一页页轻薄纸上,写满了一个个名字。
第一个韩辑,楚奕知道他。东雍的征伐战里,韩辑最是出色,智勇双全,又年轻,楚奕对他也起了爱才之心。但那一众青衣军将校军官们,也就韩辑最不服他,总是跃跃欲试地想挑衅他一下较个高低。那一日在青衣军的践行宴上,也是韩辑带头劝酒起哄的最狠,后来林妍过来从他手上接了酒,那小子才算消停。
楚奕问过晋慈,韩辑为什么没有来,晋慈说他来了,渡江时候他们还一路,但是不知被林帅派去了何处。又说韩辑留了一缕头发,说若是以后的庆功宴上没他,就帮忙立个碑,把这一缕头发葬去琬县,据说是他父母的故乡。
四页纸,一百三十二个名字,二百八十多个字。
一笔笔力透纸背的字上,写的是林妍满腔的仇和恨。
另一名冰卫又默默地递上了钥匙,说,“姑娘说,箱子里面,是您先辈的……遗物。她说希望您不要打开,立冢下葬,请烈士前辈入土为安。但打不打开在您,钥匙在此。”
接了一串钥匙,楚奕大概就猜到了箱子里是什么东西了。
护送箱子与名单过来的十二人全是冰卫,还有两名协助沿途接应的望风使,十四人交接了信封与钥匙,默默离开,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