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深谙,在犬狄这种女人只算财物的世界里,说话得用男人逻辑的道理。
阿史然一哂,说,“大王要见你。”
林妍也不意外,扬了扬袖子说:“看起来今儿是个晴天,会热。容我换一身衣服去。至于这些……”林妍想了下措辞,“这些不自量力又总想蹦跶蹦跶的东西,劳烦将军替奴家处理了?”
她指的是尸浑国和覆鲁南国国主。
两位国主面色铁青,但碍于阿史然在此,摆明了偏袒林妍,不好发作。
阿骨打部好歹是除了车黎外犬狄最强的一族。阿史然挑眉,觉得这位林相也太肆无忌惮了些。
林妍冲阿史然偏头一笑,施施然转身向大帐走去,一摆手叫近卫营与冰卫都撤,竟是一点不担心被人抄了老窝。
林妍就着冷茶垫了几口胡饼,换了衣裳再出来,天色已经大亮,辕门外尸浑国与覆鲁南国的人带着他们丢下的尸体已离开。阿史然正叫他带来的那些亲兵去抬林妍摆在外面的一排尸体,给这些人的部族里一家家送过去。
大雨里泡了一宿,十几具尸体被泡的发胀,恶臭熏人,看起来很是让人不适。
林妍站的远远的,嫌恶的毫不掩饰,皱眉又掩鼻。
阿史然看她这幅娇气矫情的模样,走过去对她说,“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不知道出多高的价钱,才养的起林相?”
林妍看他,觉得这阿史然王也是个骂人不吐脏字的行家。
“不知将军这话……”林妍偏头笑问,“是您自己问的,还是替大王问的?”
“本王问如何,大王问又如何?”
林妍一笑,凑近了阿史然,在他耳边道,“将军年轻英武,日后前途无量,若是想还一还价钱,也未尝不可。”
“这么多年来,”阿史然语调里有被冒犯的不悦,说,“你是第一个敢与本王讨价还价的。”
林妍低笑,一双眼睛灿若晨星,“良禽择木而栖,不聊一聊价钱,奴家哪儿知道哪里是良木呀。”
“你很大胆。”阿史然盯着林妍,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林妍没有听出来他言下之意,笑道,“这是自然。”
阿史然不置可否,请林妍上马。
阿史然的马都比旁人的要高大些,黑鬃大马看起来很是桀骜的样子。
林妍问,“不是去见大王?”
阿史然嗤笑一声,说道,“大王差我替你料理了这些麻烦,却没有功夫见你。”
林妍看他,觉得此话半真半假。但真假也不重要,林妍向葛白与云澜交代了一声看好营地不必跟她,翻身就上了阿史然的马。
黑鬃马认主,前蹄高扬就要把林妍甩下去,林妍紧紧拉住缰绳御马,使出全力才没有摔下去,看得葛白与云澜都提心吊胆。
阿史然看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拍了黑马两下,黑马才算跳得没那么高。阿史然顺势跃上马,就坐在林妍身后,马高大,人也高大,只有夹在黑鬃大马与阿史然怀抱间的林妍,显得更瘦小了。
一道御马声,阿史然拍马飞驰,带着林妍奔着深山密
林而去。
阿史然也没有带护卫。
犬狄春猎从这一日起就算是活动自由,自行结队畋猎游玩了。
阿史然带着林妍直奔密林深处,直到没了人迹,阿史然勒马,林妍听见了远处棕熊与老虎咆哮的声音。
他低头问林妍,“怕了?”
林妍觉得阿史然也挺疯的。
“我怕什么?”林妍反问,“将军既带我来此,奴家就期待,看将军一展雄姿了?”
“林妍,”阿史然突然凑近林妍耳畔,近的一闭牙齿就能咬住她耳朵,低沉的声音危险地说道,“本王说你大胆,是你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被男人欺负过得放肆。你生的很美,很遭人惦记,想叫人把你欺负的直哭,想把你撕碎了,把你……这是春猎,你居然敢把自己当做猎物端到八部十六国面前,肆无忌惮地炫耀你的美貌娇媚,胆子大的包天。本王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给你这份底气?”
在草原上,很多貌美的姑娘,是要自己把脸划烂的。
林妍回头。
离得太近,林妍鼻尖扫过阿史然唇侧,两个人,谁都没有躲避,四目相对,无声的交缠较量。
林妍眨眼,微笑说,“将军觉得是谁?”
“一个……”阿史然道,“一个男人,位高权重,将你视作珍宝,没有叫你吃过苦。你们应当自小相识,你从小就在这种保护之下,才会觉得理所应当。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撩拨犬狄的王,不知道有什么可怕后果。不要否认,你的眼神深处没有恐惧,这与那些军妓营里出来的女人眼神,不一样。”
林妍的身世经历听起来是很惨,甚至比之老王太后也不多逞让,能取信大多数人,包括犬狄王。但,离近了,阿史然笃定,那些苦难,并没有被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真正放在心上。乱世里,这样貌美娇媚出身却微寒的姑娘,美貌是罪。可她眼底那值得被爱的自信和无所畏惧的疯狂,是要有人永远坚定地支持保护她、尊重她,是从来没有经受过背叛和伤害才会有的光芒。
——这双眼睛太漂亮,太珍贵,珍贵的想叫人毁掉了,去挑衅另一个对手。
林妍不得不承认,阿史然是一个很可怕的敌人,很能洞察人心。
但林妍不会承认,她咯咯地笑,“将军可真有意思,有没有可能,奴家的底气,是——将军?”
阿史然眼底一深,说林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林妍看着他,只笑不言,笑的妩媚,笑的挑衅。
阿史然揽紧了林妍腰身,紧的林妍想喊疼。
下一刻阿史然翻身下马,林妍惊呼,也被他抱着带下,天旋地转,摔倒了地上。
阿史然抱着她,两个人在草丛间滚了几圈,压折蓬草不知数。
林妍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远处,熊咆阵阵。
天上,有秃鹫盘旋。
“林相,你真的,很懂如何让男人对你动心、动欲。”阿史然盯着林妍,哑声说,“那不妨就来试一试。”
今日林妍“误入密林”,再要搜到她尸身,大约也要在十天半个月后了。
死无对证。
阿史然说罢就要拉林妍衣裳,林妍抬手摸向发间,阿史然却先一步预判了林妍行动,一手按住她的手腕,压在草地上,说道,“本王劝林相老实一点,不要自讨苦吃。”
林妍娇笑,说,“瞧把将军紧张的,奴家不过是……要给将军看一样东西罢了,我一个小女子,荒山野岭的,能把将军您如何呢?”
林妍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的指尖在阿史然脖子上随意游走撩拨,阿史然稍有松动,林妍按上他肩头,扭身又把他压在了身下。
第155章
“嘘。”林妍手指压在阿史然唇上,按住了他的话,也按住了他要反制的动作。
“说了要给将军看东西,”林妍轻笑,“真的,只给您看样东西。”
她的手摸向鬓间,摘下金钗,一缕长发如瀑散下,林妍把金钗拿在阿史然眼前,说,“将军,您既然养在老王太后膝下,有楚氏两箱子骨器,想来,也应当见过这样的金钗,不是吗?”
双股凤头金钗,阿史然一瞬间攥紧了林妍手腕,问,“你从何处得来?”
“疼。”林妍娇嗔一声,抱怨道,“将军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阿史然死死盯着林妍,并没有松手。
林妍低笑,故意道,“不知将军,是要与我继续天为被地为席,欢好一场试我的‘诚意’呢,还是想与我聊一聊老王太后?”
阿史然松开了挟制林妍的手。
林妍站起来,把身上的草屑拍干净,找了块石头坐下。
阿史然盯着她,林妍叹了口气,说:“将军知道,我出身软玉楼。软玉楼里有一间暗室,供奉了许多牌位,丰义公主的灵位就在里面,每年,妈妈都会带我祭拜。只是……”林妍话锋一转,说,“七年前您率大军攻破江南京城,大肆屠城的时候,那间暗室也被砸开了。许是你们犬狄兵不识得汉字吧,或者不知丰义公主就是你们老王太后,一通打砸。我去收拾的时候,灵位碎了一地,唉,实在是不敬先人,罪过!”
林妍是故意的。
阿史然先听得江南经还有人祭奠丰义公主,先是动容,可又听林妍说祖母的灵位被他的兵马砸碎,顿时一股怒意——可能怒谁?那是他自己的兵马。
林妍看着阿史然笑,对他的表情变化很是得逞的满意。
阿史然眼底染上杀意,觉得林妍以祖母戏耍于他。
“真的!”林妍指天发誓,说道,“妈妈选定我接掌软玉楼的那天,领我进了暗室。里面有许多人的灵位,有第一位大掌柜薛大娘子,有暗中为软玉楼撑腰的文肃公主,有幕后操持的楚五公子,也有丰义公主楚宁姑娘。妈妈说,第一次犬狄南下的时候,帝都沦陷,南渡船沉桥焚,是宁大姑娘领着大家去了楚氏乌堡,戍守抗敌,姑娘们才逃过被蹂躏惨死的厄运。软玉楼永远不忘宁大姑娘恩义,只要软玉楼在,世代供奉宁姑娘香火。不论世间如何诋毁丰义公主,我们软玉楼一代代口耳相传,永远会记得宁姑娘的恩情,记得——朝廷欠她的帐,没有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