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方听着“噗嗤”偷笑。玄同会的弟兄们私下通信,说就叫他们陛下着急吧,看他能不能叫地上的麦子一年熟三成。
别说,还真能,楚奕去到民间与老农们一通交流,觉得推广轮作间耕可行,可以试试。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不许我说句玩笑呢!”夏莹赶紧改口,“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夏莹现在代郅郯国的国相,许多事情不懂,常去信向冯谦请教,两个人一来二去的也熟识了,冯谦那个八卦的,也是在信里哭天喊地地求夏莹拦着点林妍,好歹顾忌点自个儿声名,给自己留条退路。
夏莹回他,别说没用的,你们陛下都拦不住的事儿,我们磨破嘴皮子也没用。
得,冯谦老实干活去了。他们海齐的这一帮班底是看出来了,这仗一天打不完,林帅就一天不会消停,他们陛下一天成不了亲,谁都别想得闲。
宁希1016年,四月初八,林妍将近卫营与屈赐等军官与储备军官混编入犬狄王调给她的五万犬狄兵马,追击突破了阿史然大军围剿、向北方逃窜的阿骨打部族长,并通告沿途国主协助追杀阿骨打部余孽,若敢藏匿,奉犬狄王令,一并剿杀。又假犬狄王令,命沿途诸国供给粮草补给,很是狮子大开口。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五部族长,敢怒而不敢言。
宁希1016年,五月十二。
自从四十年前犬狄大举南侵、大雍朝廷迁都江南迄今,已经过了两代人了。
两代被犬狄人的马鞭奴役的百姓,老人家兴许还能记得大雍王朝的富庶繁华,可年轻一代的人们,对大雍皇室的理解,除了逃去江南的乌龟小朝廷,大概只有那位退居西北蛇口关外仍殊死抵御犬狄铁蹄的那位六十多岁的老公主了——隆德大长公主。眼下又多了一位,前几年从动荡江南逃来的嘉珑长公主,轩慧。这一位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
五月的天气不算寒冷,但在空旷的荒野上,夜里,还是冻得人瑟瑟发抖。
这里是荒野。
犬狄八部十六国,连年征战的年月,土地、人口、粮食、牲畜,什么都要靠抢的,于是久而久之,好好的良田都抛了荒。野草疯长,游牧的人却高兴的很,草原上也没有这样肥美的草场!
寂静的夜里,一阵马蹄声刺破荒野的宁静。
催马声一道疾过一道,这是一群被追杀的如同惊弓之鸟的部落。女人、幼童、老人被抛下,部曲奴隶也通通抛下,曾经犬狄第二大的部族阿骨打部,逃至此处的不足百人。
无星无月的漆黑深夜,旷野上升起浓重夜雾。雾岚深处飘起星星点点的模糊火光,是火把。
阿骨打部的老族长慌忙驻马。
这群人被林妍率部追杀的如同惊弓之鸟,猛然瞧见前方有人,又惊又喜,老族长咽咽干涩的喉咙,哑着声用犬狄语喊,“对面的,哪个部?”
浓雾后的人也发现了他们。这一行也是百人的骑兵队伍,为首的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乌黑的披风和轻甲,显得那女子尊贵又干练。
她勒住马,蹙眉,“轻骑?百人上下?”
池耽驱马上前,“再往前就到了草原了,听着是阿骨打部王族腔调。如此匆忙狼狈,从南边而来,就是林帅在信里说的那一支逃兵吧?”
“林妍这一趟春猎,挑拨车黎部与阿骨打部反目,收获真是丰盛。”女子眯了下眼睛,冷冷地嘲讽,“投靠犬狄追杀楚奕……哼,也就那些肥头大耳没脑子的犬狄蠢猪才信。”
女子冲池耽使了个眼色,二人的默契,池耽立即会意。少年将军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吹了个响哨打马上前,“我们是坞缮国来的,对面哪家?”
他用的是山浑部贵族的腔调。
阿骨打部老族长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回道,“我们阿骨打部,投奔坞缮国而来,自己人,自己人!”
女子听见了不禁一勾唇角,“把堂堂阿骨打部杀的这般狼狈,真不愧是林妍。”
“送上门的大鱼……”池耽咧嘴一笑,向部下打了个手势,“不要白不要。”
可怜的阿骨打部老族长,千难万险带着残兵败将从林妍大军的虎口下逃出来,又一头扎进乌钢锃亮的刀阵枪林,及近了瞧见黑衣轻甲的姑娘烨烨火光下白皙的肤色与柔美的五官——典型的中原人面容。
老族长大惊失色——
“你们……”
嘉珑冷然一瞥,“大雍公主,轩慧。”
黎明时分,于英来报,对林妍附耳,说,“将军,嘉珑公主派人来报,发现阿骨打部族长踪迹。”
这里原是前朝的县城衙门,被林妍征作了临时行辕。
林妍一路追杀阿骨打残部,打的是“清剿余孽一个不留”的旗号,篦子一样从沿途的各部各国搜刮而过,可谓是雁过拔毛,折腾的诸部族老与国主敢怒而不敢言。当然搜刮来的粮饷也没有浪费,一转手,全叫孔方转运给了各地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玄同会。
再往前,过了乌水畔,就进了草原腹地,往西就到了蛇口关,这里,是林妍与嘉珑公主在信里约定的地方。
林妍点了近卫营出发,路上于英向林妍讲了经过。而是嘉珑一行人一边截杀阿骨打残部,一面分出亲兵寻青衣军报信。
他们在一处雾岚氤氲的野林子里汇合,林妍赶到地方的时候,嘉珑比她早到片刻。
阿骨打部的老族长已经死了。
“自刎。”避开脖子上
一寸多深的大刀口,嘉珑摸了他脉搏,起身说,“气绝。”
池耽站在一边,摸着下巴想,公主和这位江南来的林帅之间大约不是一般的深仇大怨,瞧瞧,多干脆,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哪像平日里那个比牙牙学语的儿子话都多的小话篓子?倒叫他想起初见她时候,那个一身狼狈,却冷傲地跪在隆德叔祖母府前求见的倔强少女……他当时就想,真不愧是皇室的公主,明珠蒙难,不掩华彩。
林妍瞥了眼靠倚石箕踞的白发老人,点头说,“是阿骨打部族长,不错。”
阿骨打部老族长,白发斑驳,一根根银丝在冷风里狼狈杂乱地竖着,脖子上寸余身的大刀口狰狞可怖,鲜红的血将身前两丈多远的地都喷的血淋淋的,才死没多久的样子,脸上还咧着古怪笑意。
于英这时候走过来,回禀道,“尸首清点完毕,一百零四具,无一遗漏。”
第159章
林妍问嘉珑,“这一路上可处理好了?”
“我们这一路都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嘉珑冷声说,“我们行踪隐秘,只要你的人不出纰漏。”
私怨再深,犬狄大敌当前,嘉珑不是拎不清的人。敌人的敌人虽然还是敌人,但好歹,不是异族。所以,接到栾义派人送来的传书,嘉珑公主如实回禀了隆德公主,就与池耽点了人马来与林妍汇合。
林妍不在意嘉珑冷脸,吩咐亲卫收拾阿骨打部老族长尸首带回去。
却见刚把那阿骨打部老族长的尸体搬开,看见他的背后,半人多高的大石头上淋着血书,血迹已经干涸,却被擦得有些模糊不清。依稀辨识的出,这是一个古老的图腾,围着繁复又神秘的古怪符号。
那是最古老的文字,林妍也认不全,依稀辨出来几个,面色一凛。
池耽的面色也很是难看。
嘉珑问,“写的是什么?”
“没什么。”林妍眸光微闪了下,对亲卫说,“用水泼掉。”
嘉珑皱眉,追问池耽。池耽生长在西北,对犬狄了解的更多,瞒不过嘉珑公主,他道,“是诅咒。这是阿骨打部的图腾,发源于上古山巫氏的血咒预言。”
池耽说发源于山巫氏,林妍就开始敲妘绯了。妘绯也不认得,说帮她问一下冰月,但好一会儿,林妍都没能等到妘绯的回复。
池耽支支吾吾地不愿意多说,嘉珑连声追问一定要他说明白,林妍凑近了,念出第一行字:“灭阿骨打部者,称帝封王,三世而亡。”她也只能认得出这第一行。
灰白的石头,红褐的血迹,神秘的符号……想起阿骨打部老族长那般死状,还有他怒瞪着眼睛、却咧起夸张又古怪的笑的面容……处处透着狰狞奇异,嘉珑心里,蓦地一紧,涌上股不安。
嘉珑神情有些恍惚,池耽低声劝慰她,“是啊,你看,他若真有这般神通广大,怎么算不到咱们的来历?一头扎进来,可不是自寻死路?”
林妍看着他两个低声说话,觉得嘉珑,也算找到爱惜她的人了。
林妍笑笑,去旁边散步,把地方留给池耽与嘉珑。
小树林的另一头,就是乌水河。林妍找了棵木桩子坐,望着远处安静地流淌的大河,想到三十多年前那一场功亏一篑的大战,就在这里不远之处。
到了晌午,雾岚散去,风也变得暖和起来,撩起了碎发,林妍抬手把碎发拨到耳后,听到了妘绯的回复。
“林妍,你要小心一点。”妘绯的声音响起来,说,“山巫氏也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人,他们掌握一些我们没能掌握的东西。这件事我已上报了元老会,元老会会持续跟进,必要的话,松原会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