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阿史然自然要有一番争辩。族老们暂且息鼓,还是要议推举哪一位新王。这一回众人各自又有了不一样的盘算,争吵的激烈。阿史然懒得消磨时间,退出了议事大帐,直奔林妍这里而来。
林妍早知车黎部难啃。
早在布局孔方与栾义之时,她就亲自培养了一批间谍。挑出最会蛊惑人心的,通过孔方和栾义,输送进车黎部。
她在车黎安插的,都是死间。
都是潜伏下来,做好只启用一次准备的死间。
松原望风使与这些安插进来的死间相互配合,一百来人全部行动起来,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挑拨起每一个有可能继成王位的王子去争、去斗,这个任务不需要她指挥,只要王子们斗起来,就可以了。
——对权力的欲望是人的本能,人人心里,都有一只关不住的猛虎。只要有一个人跳出来,就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
剩下的戏,这些犬狄王族们,自己会演。
“将军可是明白我们南人嫡庶长幼宗法的好处了?”林妍语重心长地劝阿史然,说,“所以呀将军,您该立王妃还是要立王妃的,不然以后一群孩子各个都觉得天大地大自个儿最大,可怎么办呦。”
“车黎部,”阿史然道,“强者为王。”
“那就看谁最强喽。”林妍不置可否,也不理阿史然,扬声唤来冰卫的代统领,吩咐护卫们都警醒些,护好了大帐。她吩咐说,“甭管他们打生打
死,人脑子打出来狗脑子也和咱们没关系。若见他们杀红了眼朝咱们这边来,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命,咱们呀惜命,不陪他们这些养蛊斗鸡的玩儿。”
阿史然知道,林妍这话,都是说给他听的。又气又笑,觉得林妍说话也是有意思。
阿史然坐了下来,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问,“那依大妃所言,有何高见?”
林妍看着他轻笑,拿起了乔,说:“强者为王嘛,我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的,实在是没有什么高见的。”低头又看指甲有些苍白,似是不满意的样子,叫伺候的女奴出去给她摘染指甲的花儿来。
阿史然看她一会儿,见林妍实在没什么理他的意思,转身出去。过了两三盏茶的时间,抱了一兜子花回来。
“你要的凤仙花。”他捡出两支出来给林妍,剩下的都给了女奴,“插瓶儿里摆着看吧。”
阿史然甚至还带来了捣臼和盐。
林妍惊讶了下,说,“将军还认得女孩儿染指甲的花呢?”
“小时候常给祖母采。”阿史然顿了一下,隐隐有感觉,“你不会连这个也知道?”
“我不知道呀。”林妍实话实说,“只是想到了丰义公主年轻时候,与姐妹们常捣鼓这些女孩儿的玩意儿罢了。闲着也闲着,染一染玩儿嘛。”
其中的“姐妹”,也有当时还是淳乐县主的文肃公主。
这些东西,是她姥姥手札里的闲笔。
阿史然摇头,外头打生打死,她有心情染指甲“玩”。
“真是叫人好奇,你从哪里知道这么多东西。”但阿史然知道,问也白问,林妍不会把底牌亮给他。一边说,他一边把深红的凤仙花瓣摘了过水洗了,放进捣臼里咣咣地捶。
他是武人,明明没使多大力气,却把捣臼捶的咚咚响。林妍怕他给捣臼捶裂了,说,“你轻一点嘛,哎呦,多大的仇呀。”
阿史然觉得林妍这细声细气的声音装,说,“林相好好与我说话便可,不必如此造作。”
林妍嗔他一眼,笑道,“将军可真是不解风情。”
阿史然没理她,往捣臼里加了盐,又吩咐女奴打了热水来,给林妍泡手。
在犬狄,阿史然王的名头比谁的好使,犬狄女奴飞快的跑去办了。看的林妍感慨说,“往常我使唤她们,戳一下不动一下的,怎的你面前这么听话?”这不是先前那个去采花的丫头,采花的那个还没回来。
阿史然看她一眼,说,“那是你还没有学会像个车黎主人一样用皮鞭和烙铁。”
林妍呵呵了两声,“那我不想学,还是纵着吧,左右我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备好了花酱,林妍也净了手。
“把手给我。”阿史然拿了布巾和磨石,先用布巾给林妍擦干净手,又把磨石在水里洗干净,一根根指头,挨个给林妍轻轻打磨起指甲来。
林妍的指甲圆润小巧,十个指甲打磨好了,他有把捣碎的花酱给指甲涂上,再用软布条裹好。看阿史然细致的动作,林妍很是不习惯地感叹,“没想到将军这一双杀人的手,还会给姑娘染指甲。”
阿史然总觉得林妍不是很好好说话的态度。似乎是确定了他不会杀她,胆子就越发的大,越发有恃无恐、肆无忌惮了。他现在也学会了选择性地听林妍说话。
楚宁老了也是个精致的老太太。犬狄风霜粗粝,老年的楚宁保留着一身官宦世家小姐的习惯。她穿汉服,吃米面,无事就会写字作画、抚琴下棋,染染指甲绣绣花。
阿史然跟在她身边长大,看也看会了。
后来阿史然十多岁去了军中,那时候车黎部有五个国家,经常你打打我我打打你,大矛盾没有,小摩擦不断。他很久才能回王庭一次。那时候楚宁的眼睛已经不好了,手也开始抖了,拿不稳毛笔、抚不顺琴弦了。但王帐前的凤仙花,被她养的很好。阿史然就会这样摘了凤仙花来,帮祖母染指甲。
楚宁会慈祥地笑着说,“我们的小伙子长大喽,以后也要这么给你心爱的姑娘染指甲,夫妻和睦,把日子过好。”
但阿史然觉得他没什么喜欢的姑娘。
太难找了。
他就没见过有哪个姑娘能像祖母一样,一生传奇,能弹出恢弘磅礴、悲壮苍凉的琴声,能布下杀机暗藏叫人大呼过瘾的棋局,能写诗会作画,还能煎出口齿留香的茶。会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精巧玩意儿。
第164章
但那一日,林妍一身汉家华服环佩过刀门礼,从容又柔美的模样,阿史然心里“喜欢的姑娘”突然就有了清晰的样貌。
那一日迎亲,林妍一身大红绣五彩金凤的礼服美的耀眼夺目,阿史然一瞬间恍惚,觉得是不是祖母在天有灵操心他婚事了,亲自选了这么一个能满足他所有想象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不然,连祖母都说《访幽集》的文稿毁在了战乱里,她怎么能背的出全文?
“你会弹琴吗?”阿史然忽然问林妍。
林妍点头,“会呀。”
“点茶呢?”
“嗯,会。”
“下棋呢?”
“将军可太小瞧我了。”
“品香?”
林妍抬头看着阿史然,似乎这问题太显而易见,她不想回答。
阿史然闻到了林妍又换回来的丝绸衣裳上有清甜的暖香,想起来林妍的衣服上,一直都带着合宜的熏香。
林妍叫小女奴把她带的香饼分一些给阿史然,说,“都是我自己制自己用的,将军喜欢,日后再来取。”
阿史然不客气,谢了林妍。
阿史然表示他不白拿林妍东西,问她,“明日你要做的事,我要如何助你?”
“呦,”林妍掩唇笑,“将军要做俊杰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阿史然说叫林妍说正事,不要阴阴阳阳地嘲讽他。
“我可没有嘲讽将军的意思。”林妍脸皮厚得很,一口咬定了不承认,说,“方才升帐议事,将军没少受族老们刁难吧?”
阿史然坦然承认,“是,也是你干的?”
“将军说笑,奴家哪儿有那么大本事呀。”
林妍说着低头又看指甲,指头上被包了软布条,整整齐齐的,是缩小了的军队里包扎外伤的熟练手法,包的整整齐齐,却叫她行动不便,倒个水都费劲。林妍嫌碍事想拆了,阿史然拦着没让,说过一晚颜色才上的好,抬手帮她倒水。
林妍看阿史然很是上道的样子,喝了口茶,道,“将军您想,都是车黎部的王族,与其选个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的王子上去,哪儿有把自个儿的小儿子大孙子推上那个王座叫人心动呢?那些族老们,人人都有喜欢的儿子和孙子,将军您却要做他们的绊脚石,他们不冲您,冲谁呀。”
“你竟
鼓动了那么多族老?”阿史然惊疑。
“这有何难呢?”林妍笑着反问,道,“犬狄的确不重嫡庶宗法,可将军要知道,犬狄与我们这些南人,都是走着一样的路过来的。你们经历过的时代,我们一样都经历过。有这样的规矩,就有这样的道理。你我文明不同,却归根到底,人性相通。”
是人,就有私欲。
宗法是秩序,是集权的必然。
阿史然明白了林妍的打算,她当真是想过继了幼子做太后,只不过她并不从先王子嗣中选,而是要与那些已经没有王位的继承权的族老中选,与长老结盟,长老的后裔重新拥有了继承王位的资格,而她则获得支持与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