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那不是犬狄老爷们写的,都是幕僚代笔。也有一
部分出自汉吏们,都被林妍一起给骂了。文辞最好的汉吏不服,林妍提笔给他一通批注删改扔了过去,那个汉吏看了,就不说话了。很难讲,林妍拿江南朝廷里的那套骈四俪六似的标准奏对文体要求他们,还要写馆阁小楷,那的确办不到。哪怕能办到,可问题是,犬狄王他也看不懂。就只能写白话,不然会被杀头。真有因为写的文绉绉,被犬狄王杀头的。
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就烧的釜底抽了薪。
几个今日心情好来上了朝的犬狄贵姓当即就聚成了一团骂骂咧咧。
轮到林妍惊呆了,犬狄的朝堂上,还能这么随意聚堆?能这么喧哗?还诽议她!
天呐,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太后在?
林妍斥他们没有体统,抄起砚台就砸了过去。
给一个犬狄勋贵脑袋上砸了个包。
她随便砸的,这群犬狄人她也不认识几个。
被砸的那个那个犬狄人是个二十多岁、扎着歪辫带耳环的年轻人,捂着流血的额头,指着林妍对阿史然说,“哥!这女人太不懂咱规矩了吧?”
年轻的犬狄勋贵,原本上朝是想来看看这个把他哥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是个什么天仙模样,结果先被骂后被砸,冤死他了。
呦,林妍没想到她这一下还砸了个阿史然的弟弟出来,问他,“你弟弟呀?”
阿史然站在林妍身边,像以前站在犬狄王身边一样,他站在这里,就是他的态度。听林妍问他,阿史然点头,“是。”
砚台有些重,砸出去有一点扭了手腕,林妍轻轻转着手腕,说,“那不好意思了。”嘴里这么说,眼波却柔柔媚媚的,这歉道的没什么诚意。
阿史然低头看她,没有什么表情地伸手,林妍很是自然地把砸砚台的那只手放在了他掌心上。阿史然轻轻给她捏起来扭疼的手腕,林妍一笑,倚在王座里,看向满朝的官吏,一个姿态,一个眼神——
挑衅了所有犬狄勋贵。
把那小贵族气白了脸。
林妍眼神娇媚,说话却不容挑衅的威严凌厉——
“给你们五天回去了准备。”她说,“五日后勘考百官,胡汉同卷同判,哀家亲自出卷判卷!还有,告诉那些今日没有来的,明日起再不告假缺席,不必勘考,直接罢官。”
林妍要废两官制,要胡汉同朝,能者上,庸者下。
但她以卷面勘考为标准,摆明了是偏袒汉吏,还是明目张胆地偏袒。林妍表示她真的没有偏袒,不然咱们考一考实务,也可以。
实务就更不行了,犬狄的贵族老爷们,许多连自家衙门朝哪边开的都不知道。
那没办法,林太后表示,选官不看科考,又不看实务,难道是比谁脸大吗?
犬狄勋贵怨声载道。
被欺压了几十年的宁希读书人,似乎看见了翻身的光。
鸿门宴一波未平,勘考之乱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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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王太后林妍于王宫大殿设五百席位,勘考胡汉百官。
结果到了大殿里,林妍发现,设了五百坐席的大殿,稀稀拉拉地来了只有大约二百来人。
——摆明了给林妍撂脸色看。
宁希人来的没有犬狄人多。
她走下考场,走到一个宁希的汉吏面前,看到他脸上带着青肿的痕迹;又走过下一个汉吏,是那日朝上自认文辞最好,不服她骂的那一个,林妍看他手腕上磨破了皮,有深深的、被绳索捆绑的痕迹。
林妍问他两个,“逃出来的?”
不远处的犬狄勋贵向他俩挤眉弄眼,做了个手刀抹脖子的动作。
林妍余光扫过,都落进了眼里。
二百多的汉吏,到场的不足一成。
上百张空荡荡的席位,林妍一看就知道,那些不能到场的汉吏,必定是被犬狄的“同僚”给威胁、或者拘役了。
林妍咬了下嘴唇,嘴里有了鲜血的味道。
欺人太甚了!卑鄙!
“你两个回去吧。”林妍轻声说,“一场考试而已,不值得犯险。你两个的名字我知道,合格的。”
“太后!”那位文辞最好的汉吏出席跪下,大声说,“求太后给我兄弟二人一个同卷同考同判的机会。”
林妍转身要走的步子停住。
另一名汉吏也说:“我兄弟两人,祖上康西穆氏,寒窗二三十年,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只求一个同卷同判的机会,死不足惜!求太后成全。”
而后两人一头磕在地上,磕的很重,叫林妍心头也跟着颤了一下。
又陆陆续续有汉吏出席跪下,他们没有出声,没有说话,但那眼里闪耀的光和笔挺的长衫,林妍看得懂——
同卷,同考,同判。
一个机会。
林妍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向了阿史然。
这一幕让阿史然在林妍面前很是无光。
他也走下考场,走到那个拿手刀比划抹脖子的勋贵面前,面色阴沉地,点了两下桌子。犬狄勋贵盯着那粗粝手掌虎口的厚茧,顿时头冒冷汗,缩了脖子。
阿史然走到了林妍身边,说,“今日到场的汉吏,我会安排亲兵送他们回去。”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小,在场的犬狄人也都听得到,意思是,这些人,都被大将军王纳入了他的保护之下。
林妍点了下头。
她环视着空荡荡的考场,脸色不好看,嗤道,“烂泥扶不上墙。”
怎么说呢,林妍骂出了阿史然不好意思在她面前直说的话。
“别生气,气到你自己不值当。”阿史然讪讪,说,“我派人把这些没来的人都带过来。”
第171章
“不必了。”林妍唤云澜,冷声下令道,“以此刻记,没有到场的不论胡汉,一律除官。空下的官职,你带咱们的人先顶上,发布告,一个月后科举擢才,与今日考卷同纲,我林妍取才不看出身血统,只看贤能。”
云澜应是。
而后发卷。
一张卷子分了四个部分:文通、术数、农牧与一道述职。题目也很简单,阿史然看过,他八岁就能做得出。
林妍给定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她亲自盯着,果然看下面的犬狄人交头接耳的样子,给云澜使了个眼色,云澜带着二百冰卫执刀下场,一名冰卫盯一个。
不像勘考,像监刑。
一个时辰,林妍闲的无聊,也要了纸笔,给阿史然默写《访幽集》。她手里的是文肃公主默写的手稿,自然不能给阿史然的,既然答应了他,就只能自己再写一遍。但字间的批注,林妍就不打算给他默了,都是姥姥她们小姑娘家闺阁的闲话,不该他看。
她也会使唤人,叫阿史然帮她研墨。
阿史然心里感叹林妍不愧是江南人,看不上朝上的官吏的奏疏,骂他们文辞不通字迹潦草的确有这个底气。她一手蝇头小楷方方正正,温婉秀丽内蕴风骨,写的是真好看。落笔间尽是神韵,看她写字就是种享受,难怪祖母常说,字如其人。
阿史然看清了她写的东西。
竟是《访幽集》。
她居然还记着这事儿。
“别累着了。”阿史然握了她的手,说,“这又不着急,今日事情多,就不要耗费心神了。”
林妍说没事,“默了有一半了。答应了要给你的,不想拖太久,显得我失约了一样。只是原稿也是我的长辈所留,不好给你,就只能我写给你了。”
阿史然握着她的手,看了一下,有些惊奇,道,“你的烫伤这就消了?我记得那日的琴弦割破的也是这只手,还以为你要留疤,看来是全好了。”
林妍点头说是,“我受伤不会留疤的,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记……”她一顿,突然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阿史然又说,“你这倒神奇,为何?”
“也不是不会留疤。”林妍回忆着说,“我记得小时候,也受过很多伤,是有疤痕的。忘了从什么时候起疤痕
就消掉了。”小时候爹爹经常打人,她也没少挨打被烫,还有做乞儿讨饭的时候,身上有过许多疤痕。只不过那时候年纪小不在意,等后来知道留疤不好看的时候,这些疤痕就都不见了。
一炷香燃过,又换了一炷香点。这时候临近日暮,有写完考卷的人示意,林妍叫冰卫把卷子收了拿过来,自可离场。
前后两盏茶的时间,陆陆续续的都交了题卷。
冰卫们收了题卷,阿史然陪着林妍回了她的寝宫。
林妍没那么麻烦搞什么糊名,因这题目实在是简单,放在江南的科举场上,相当于是能把题目读明白就行的难度。都是最基本的东西,谁会不会心里都有数。
林妍不喜欢把事情放过夜,用过了饭,拉了阿史然和她一起阅卷。说一人一半,不过百十张,一个时辰的事儿。
阿史然觉得他被林妍使唤的越来越顺手了,又点了盏油灯放在林妍面前,说,“晚上看书写字多点盏灯,不要熬坏了眼睛。”然后就看到了林妍紧皱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