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说的有惊无险，风轻云淡，然而孤军深入，三方联军两面围攻，又在草原上迷了路，当是如何凶险？
林妍又问他冲春部与山浑部叛变说怎么回事，楚奕轻咳了一声，没有回答，已换好了衣裳出来，半哄半推地要送林妍去床上补觉。
林妍上下很仔细地看他，楚奕被看的不自在，问，“怎么了？”
林妍说道，“看你有没有受伤。”
楚奕笑，说，“没有，我很好。”
“腰带。”林妍指了指，“歪了，没有系好。”
楚奕低头要重新系，林妍已上手给他解开了重新调整。
两个人离得很近，楚奕低头看见林妍垂下的睫毛和小巧的鼻尖，喟然一叹，又抱住了她。
差一点，被嘉珑和于英合围突袭的时候，楚奕真的很害怕，怕他回不来，失了约，再也见不到林妍。
那一刻，楚奕心里忽然就慌了，不知道妍儿若是接到他的噩耗，会不会瞬间崩溃。
嘉珑和于英反水的蹊跷，肯定要查，但不是现在。
“妍儿，”千言万语，在楚奕这边，也汇成了一句话，他环抱了林妍，轻轻地亲了一下她额头，说，“我好想你。”
林妍也好想他。
一句话，又勾的林妍想落泪，生生地忍住了。
林妍畏寒，屋里早早的点上了火盆子，正好给
冒雨连夜赶回来的楚奕取暖，又要出去吩咐人给楚奕煮姜汤驱寒。
楚奕拉她回来，说，“外面下雨了冷，你穿的单薄，就不要出去了。”他去了外面，吩咐侍女煮姜汤、送早膳来。
林妍坐在床边等他。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楚奕就回来了，说，“你吃点东西，再睡一觉，等会儿朝会我替你去。怎么还坐着？”楚奕说着让她躺回床上，去拉被子给她盖，“不要着了凉。”
林妍眼神不错地盯着楚奕，眼睛带笑。
楚奕问她，“怎么了？”
林妍向他伸手。
摆明了意思：要抱。
楚奕也笑，坐在了床前，林妍就很自觉地躺了过去。
林妍现在很知道怎么在楚奕身上歪着最舒服。
也很知道怎么得寸进尺。
这样被林妍需要的感觉，让楚奕心里暖暖胀胀的，是人生安乐不过如此的满足。
他的温热暖和体温透过柔软的布料传到林妍身上，林妍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是满满的安心踏实。
他两个，互相都是对方的寄托。
窗外泠泠雨声渐停，晨曦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进屋子。叫人想起来二十多年前的珍馐楼里，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雨过天晴的晌午，是他两个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林妍觉得她喜欢江南烟雨，喜欢这样泠泠雨后的阳光，大约也有这个原因。
楚奕在，林妍就放心。一个月里没有睡过几个整觉的姑娘，终于能踏踏实实地闭上眼睛睡去，再没了噩梦的煎熬。
楚奕又陪了她一会儿，轻轻地挪出来身子，把林妍放平。
这一日的朝会，楚奕代林妍主持，在朝堂上，公布了大军彻底击溃阿史然部、解除了犬狄对宁希威胁的大捷消息。
有惊无险。
散了朝会的楚奕回到林妍屋里，熟睡的林妍还没有醒。楚奕又给冯谦与轩敔写了信，安排了些事情，说晚几天再回，给海齐发了过去。
楚奕昼夜不停地赶路，也是几天没有睡。见林妍睡得还熟，就去外间的榻上休憩。
等他醒来，林妍还没醒。
太阳已经偏西了，宫女过来问晚膳。
楚奕去看林妍，想起来妍儿以前在软玉楼时也是如此，有时候忙起来三四日不合眼，有时候一口气松下来，补觉能睡得天昏地暗、黑白颠倒、昼夜不分。
楚奕喊她，“妍儿，该醒醒了，你晚上还睡不睡了？”
被吵醒的林妍有起床气，抱着被子嘟囔一句，一翻身，接着还要睡。
楚奕说：“起来了，吃了晚饭再睡，你睡了一天了。”
“不要！”林妍嘟嘟囔囔地赶他，“我要睡觉。你走，你走！”
“那我走了？”楚奕后退了一步，故意问她，“我真的走了？妍儿，我回海齐了？”
林妍不理他，楚奕就静悄悄地出去了。
睡得迷糊的林妍意识一点点清醒，想起来方才楚奕喊她起床，想起来最后一句话听见楚奕说“我回海齐了”，林妍猛的睁眼翻身，坐起来，看见空荡荡的屋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人，也没有风。
林妍突然慌了，不知楚奕是真的走了，还是根本，又是她的一场梦。
一场梦，醒来的时候，还是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楚奕！”林妍一瞬间惊慌，掀开被子下床就出来追他找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外间，林妍见到了楚奕，忽然的就长舒了一口气。
宫女送来了晚膳，楚奕正给林妍剥虾，想着等会儿直接给她送到床前。忽然听见内间林妍突然喊他，起身擦手就要过去看，然后就见林妍惊惊慌慌地跑出来了。
林妍一下子就扑进了楚奕怀里，楚奕猜到为什么了，笑着安抚她说，“我在呢，没走。”
楚奕拍拍她，指节擦了下林妍眼角急出来的泪珠，道，“好了，去把衣裳穿好，吃饭了。又掉泪，小哭包。”
楚奕觉得林妍眼睛后面可能有条河，或者有片湖，总有流不完的眼泪。
当年楚奕在文肃公主与桓世子的坟茔前承诺了两件事，其一要打退了犬狄，光复河山；其二，往后的余生里，他会把妍儿照顾好，请妍儿亲长们的在天之灵放心。
林妍现在终于能吃江北的河虾与河鱼了，细细的肉末把味道做重也能吃一点点，这给了楚奕莫大的信心，整日得空就研究怎么扩大林妍的菜单。
楚奕在，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的，林妍不经意的就会多吃两口。吃过了林妍说想出去走走，楚奕就陪她出去散步消食。
北征大军凯旋的消息在都城里传开，早上楚奕已经下令不设宵禁，同庆三日。
夜市上车水马龙，有宁希人的面孔，也有犬狄人的面孔，摩肩接踵，齐乐和融，热闹非凡。
治下民生富足安定，林妍看着也开心。
林妍觉得“安居乐业”这个词特别好，民有其居，人乐其业，就是太平盛世的图景。
她挽着楚奕，脚步轻快。看见街边有糖山楂，来了兴致买了半兜，只吃了半颗林妍就嫌酸皱眉，一股脑都塞给了楚奕。
楚奕就知道，这种酸味儿重的林妍肯定不爱吃，不过是小姑娘心情好，图个新鲜而已。
林妍的口味多挑剔，爱吃甜的，却只爱清甜、果甜和淡淡香甜的味道，酸甜、纯甜都不喜欢，腻甜的更是讨厌。
街边有几个扎着辫子的小孩子，楚奕招手叫他们过来，把林妍尝了一两口又不吃的零食都分了出去。
里面有个大一些的孩子看了林妍与楚奕几眼，接了零食，突然用犬狄人的礼节给他俩鞠了一躬，说，“谢谢二位陛下！”
而后几个小孩子就欢欢喜喜地拿了零食跑开了。
第191章
林妍惊讶了一下,笑盈盈地对楚奕说，“他竟然认识你。”
“应当是认出来了你。”楚奕说道，“妍儿你这么漂亮,见过的人应当都不会忘记。”
林妍似娇似嗔地瞟他一眼,说不是，“他是向你行的礼呀。”
“因为你和我在一起。”楚奕说让林妍想一下那个孩子的眼神,道,“那个孩子是先看了你,才确认了。妍儿你看，连小孩子都知道,他们的陛下身边的人一定是海齐的皇帝。”
楚奕想了下又补充道,“海齐的百姓也知道,他们的陛下只心系大宁的女帝。”
林妍停下脚步,看他,道，“你有话就直说。”
“我想说的是,”楚奕认真地对林妍道,“妍儿，那些你在意的世人眼光、史书刀笔，实在算不得什么事情。我拿到了松原妘世叔、西北隆德公主、徐老太傅与玉大掌柜、川南林氏与你的姐姐的允婚书,海齐的臣僚军民都知道你我一体,都知道你是为了我，为了天下人孤身入车黎斡旋。妍儿，祝福我们的人更多,若你真的放不下这些顾虑，我来改史书，可好？”
“我,我只是……”林妍低着头，说，“我害怕。我觉得我只要许婚就必有变数，我害怕未来太重，我承担不起。”
楚奕道，“你怕承担不起的未来，一如十年前对你的承诺，我与你一起承担。我对你负责，一生一世，好吗？”
林妍垂眸不语。
江南时，她虽关了府门闭门不出，可她不是不知道朝野民间那么多的读书人是怎么骂她的——
“妇德有亏，不堪为后。”
科举取士乃大势所趋，士大夫是治国之基石。治大国若烹小鲜，礼教这东西，重了会吃人，轻了会崩乱。
林妍害怕。她敢叛逆自己对命运，却不敢拿一朝国祚试这个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