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轰笑如沸水泼油,价钱已然高得十分离谱了。
忽然楼上雅室里有个青衣小厮出来,执铜锣清喝,扬声报道——
“楚四少爷,点天灯!”
小厮的声音干净脆亮,杂乱声顿时一静。
楚四少爷是当朝炙手可热的人物。长姐是中宫皇后宠冠六宫,父亲是当朝宰辅权倾朝野,外甥太子地位稳固,只他一个独子,状元出身允文允武,天骄样的人物,前途不可限量,没人敢和他抢女人。
珠帘后的林妍闻言惊起。
果然!果然如此,楚奕不可能放她离开。她林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丹蔻深深掐进掌心,林妍心里恨。
林妍掀起珠帘,轻移莲步,走出来站在了高台的栏杆前。
楚奕端坐在在雅室阴影里,神色淡然。还是那一身低调内敛的水墨色长衫,温润端方如玦如壁,好一个……笑面虎的楚四少爷。
林妍与他对上目光,忍下一腔恨意,幽幽道,“楚四少爷,别来无恙。”
林妍本就窈窕,多日未见,楚奕发觉她又瘦了许多,新做的衣裳也显得空荡荡的宽大,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娇弱的小姑娘吹倒一样。
这与他想的不大一样……楚奕眉头微皱,招来陈景吩咐几句,而后冷淡地点头示意,回她,“林姑娘。”
哄哄闹闹的大堂鸦雀无声,楚奕出手,果然是不一样。
“入幕之宾”和“红颜知己”的一出戏呀,她陪着他唱了好多年……林妍眨眨眼睛,抬头看见画梁上金粉彩绘的鸳鸯交颈图样,沥粉贴金,刺的眼睛疼。楚奕说的对,是她看不清自个儿的身份,云泥有别,从来不是一个牌面上的人罢了。
她从五岁就遇上了刚刚回京他,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帮着他翻云弄雨,经历过一场场明刀暗箭,一步步站在了京城权贵之巅……可是,终究是不一样的,十年,整整十年,原来她从来没有看清楚楚奕这个人。到底是叛国佞臣之后,温润如玉的模样下面,是一副黑透了的冷硬心肠。
林妍向他福了福身,“抚影在此,谢过您多年照顾。”
照顾二字,林妍咬的分外的重,任谁都听得出话里有话。
楚奕心下一沉,却听林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得您教导,林妍明事。圣人云,人之本心有四,一曰恻隐,仁也;二曰羞恶,义也;三曰恭敬,礼也;四曰是非,智也。非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所谓石可碎之而不可摧其坚,竹可焚之而不可改其节……”
这话音不对。
楚奕听出来了,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着急慌乱,于是沉声开口,“抚影姑娘,你我毕竟相识一场……”
他面上仍是君子如玉的淡定模样,但心里怕林妍冲动,想给她说,毕竟相识一场,不忍她余生凄苦,便将身契买了送她,还她自由……
可林妍扬声打断了楚奕没有说完的话——
“若非舍我本心而不得存于世——”林妍恨得咬牙切齿,目
光如炬,高声喊道,“妍!宁!死!之!”
说那时迟那时快,林妍撑着栏杆一跃,翻身而下,身后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截衣袖,然而薄纱承受不了她下坠的重力,“刺啦”一声,一抓一拉间,衣袖瞬间撕裂……
火红的广袖决然坠下,绯色的鲛绡凌空绽裂,灿金的鸾鸟张扬振翅——
一代名妓,香消玉殒。
第34章
京城郊外,送君亭前。
金老大人辞官退隐,举家返乡。
晌午的阳光正是明媚,送君亭的檐角悬着几串锈迹斑斑的铜铃,被春日的凉风吹得叮当作响。
亭前的老柳树抽了新枝,柳树下的冯总管替楚奕传话:
“林妍已坠楼身死,这是少爷给您造的新身份,顺昌府人,出身耕读世家,姓林名嫣,户籍文书在此。另外,少爷叫我转告姑娘一声,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想来姑娘心里明白,不必多提点了。少爷不知哪里叫姑娘心怀怨怼,只愿今日一别两宽,再无瓜葛,姑娘保重。”
金辉打马上前,催促说,“妍儿,快上车吧,父亲说晚上要赶到扶风郡落脚,该启程了。”
长亭古道,春晖正好,斯人已远去。
马车上,林妍翻看着手上籍册,“林嫣”二字工工整整,官印、落名一项不缺。
短短几日之间能做到这些,也只有楚奕亲自办了。
林妍一时心头百味杂陈。
林婧晃了晃她,“又发愣,想什么呢?”
“想不到……”林妍仍觉得恍惚,“他当真放我离开了。”
那日林妍跳楼受了些轻伤,楚奕没有再露面,却在大夫来确认了林妍身体无恙后就差冯总管把她送到了金家返乡的队伍里,交给了她姐姐林婧。
林婧叹了一声林妍没福气,说:“京城里谁人不知,那楚四少爷是难得温雅的君子,难得你遇上这么宽和的人,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罢了,说那些也无用,别想那有的没的了。方才我去把冯总管带给你的东西整理了下,说是妈妈给你的嫁妆。我自认也是见过世面的,却还是被吓了一跳。他们说你随我南下,店铺庄子不好置办,交子越来越不顶用,不如给你些金子首饰。你看看……”
林婧说着拉出一个大大的箱子打开,只见里面整齐的排着六七个紫檀木刻金牡丹匣子。她打开一个狭长盒子给林妍,“你瞧瞧,只这一样儿,我就不必费心为你置办嫁妆了。”
不大的匣子里码着两层两行六列共二十四个金锭,每个都是十两重,衬在大红的绸缎上,闪着灿灿金芒。
另有两个匣子里装满她常用的首饰,一个是她寻常钗环,另一个则都是楚奕给她打造的防身暗器。
突然地,林妍就沉默了。
林婧也不曾见过这么多金子,笑道,“妈妈这是把她的棺材本儿都给你押上了!”
林妍看着满满一匣子的灿灿黄金,不是妈妈给的,她知道,冯总管是楚奕派来辖制妈妈的人,他送过来的东西,必定是楚奕的吩咐。
楚奕他……林妍觉得自己看不懂他。
林妍甩甩脑袋,既然离了京,就不去想那些恼人的事情了吧,活在当下,珍惜眼前的亲人,才是正经。京里要乱了,在这人命轻贱的乱世里,能独善其身已经不易。
林妍问林婧,“姐姐,盈儿呢?”早就听说林婧生了个女儿,她还没有见过。
说到女儿,林婧温柔一笑,“在夫人跟前呢,一会儿就回来。你快歇会儿吧,不然定把你吵得头痛!”
马车吱呀吱呀地慢悠悠地往前晃着,林妍撩起窗帘,入目是蓝天白云,远山如黛。
采莼菜的绿衣少女嬉笑着挽起袖子,露出半截藕臂,撑着小舟在荷叶间穿梭,与稻田里卷着裤腿的少年大声应和着纯朴的民歌小调,稻田里满是绿油油的稻子,淡淡的稻子的清香飘来,空气里都飘洒着自然自由的气息。
林妍深吸一口春风,眼睛更弯了弯,离开了京城的是是非非,露出会心的笑意来,悠悠地哼起小调。这样是生活,该放下的,得放下,向前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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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希1009年,四月十六,天显异象。
天上的两轮圆圆的月亮,一轮发出蓝盈盈的光芒,另一轮则红彤彤如血色,观之不祥。
钦天监报,红蓝双月,二圣并出之象,一主治,一主兵。
帝王多疑是通病,一连几天,皇帝每天阴沉着脸,看哪个武将都像是“主兵之圣”。
五月十三,左御史大夫弹劾神策军上护军、协忠大夫、翊卫大夫、履正郎、天策军中亮大夫、正侍郎等十二位武官,制诏大理寺卿,涉案诸人革职待勘,从严彻查,着枢密院协同都察院,磨勘神天中禁四军正七品上武官功过,以肃文武风气。
五月二十,宁国公参奏德王于剑阁山麓豢养私军五万余众,居心叵测。满朝哗然。上怒,出朱批,逮捕德王,待审。
但是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德王入狱后不久,太子突然高烧,两天后淑妃状告贤妃行厌胜之术,并搜出证据若干。搜出来的证物里有一套是借命改命的物件——借皇帝和太子的命,改五皇子的“将星王命”为“武帝皇命”。贤妃是五皇子的生母,更是宁国公府的表小姐。
于是朝上宫里,又一阵腥风血雨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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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已与林妍无关,她现下的身份是林婧的远房堂妹,跟着林婧一路随金家南下,来到了金家祖籍圆州。
落脚后不久,金辉就向她姐姐提亲了。
金辉与林妍也是打小的交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金大人与金夫人起先不同意,可耐不住只这一个宝贝疙瘩苦苦哀求,拗不过,终是遂了他的意。
林妍经此一难,对自个儿“几斤几两什么身份”明白得很,金家到底官宦之家、一方豪强,她不信这等好事能落在自己头上。林婧把婚书拿给她看了三遍,说,“不信你自己看,婚书做的了假?你去看看外面张灯结彩下聘备婚的阵仗,难道都是作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