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英浓眉一扬,手里搓的麻绳一摔,撸袖子道,“嘿!姓卢的你再给姑奶奶大声说一句试试!”
卢羽忙躲,朝赶车的于广大喊,“于大哥!管管你妹子!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啊!”
于广一扬马鞭,哈哈笑道,“不管不管,咱老于家的姑娘不愁嫁哩!”说罢扭头又问于英,“是吧,老妹儿!”
“哈,是呢!”于英笑得爽朗,“姓卢的,看姑奶奶不揭你一层皮!”
“以和为贵,以和为贵!”文弱书生连声讨饶,“林茕救命!”
于英卢羽一对冤家闹着,林妍也只在一边笑着看戏。
于广于英是一对兄妹,客户出身。一个是二十出头,却生的一副三十多岁的老实夯汉模样,一个十七八岁,泼辣爽朗,也做男装打扮,浓眉大眼的浑身透着股英气干练。兄妹两个都会些武艺,一路卖艺,四海为家。
卢羽是个白面书生。这个看起来小胆的书生居然还是个举人。本来是要参加今年春闱的,却在半路上丢了户籍文书,急匆匆回老家补办,却还是差了一天没赶上开考。绝望之下差点投了碧水湖,幸好被路过的于英拦了下来。
几天前,女扮男装的林妍遇上了他们一行人,索性同路,由他们捎带一程。
板子大车上的人哄笑着,老马慢悠悠地拉着车,不紧不慢地晃着。白云也慢悠悠地挪着,两边绿禾黑水,小桥人家,远山青旗,像一幅悠长的画缓缓拉开。清甜的稻子香味儿荡过心头,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清凉的水洗过一样,干净轻飘的舒服。
林妍笑眯眯地弯起眼睛,这样,真美,真好。
半晚时分,林妍一行人在一家大车店里借宿。
夜渐深沉,有青白的月光从窗户上的洞口里漏进来,屋子里鼾声震得房梁似乎都在颤动,流淌的奶乳般的月光好像也抖了几抖。
大车店里都是大通铺,林妍长长叹了一口气,略吃力地搬开旁边男人搭在她肩膀上的胳膊,那陌生汉子砸吧砸吧嘴,挠着耳朵翻过身去。
鼾声彼此起伏,汗臭脚臭阵阵,林妍也无奈,捂上鼻子,也认命地堵着耳朵侧过身去。
睡梦间似乎感觉到有纷乱的脚步声,林妍猛然惊醒。只见窗外夜色深沉,窗纸却被一片火光照得通红,似欲燃烧起来。
“怎么回事?”
林妍推起于广,于广的脸色不好看,道,“许是官府抓壮丁了,快跑!”
微弱暗淡的烛光疯狂地震动,照在白灰糊的墙上,显出密密麻麻的纷乱惊慌的人影。
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站着举着火把身着差役,个个腰挎弯刀,脚蹬皂靴,面色冷肃。一队差役呼喝着涌进来,将门堵了个严实。
于广一脸凝重,用身子挡着于英,于英身后躲着书呆子。
于广扭头看了林妍一眼,道,“小兄弟,我们拖累你了。官府查户籍,贱籍流民统统会被抓做劳役。你拿着你的户籍文书,跟书生去衙门里备个案,就走吧。”
这样的大驿店,走南闯北的流民们聚集的地方,官府来抓,一抓一个准。
林妍一叹,低声道,“我没有户籍文书。”
于广惊讶,“小兄弟,瞧你不似我们办不起这劳什子的穷汉子呀。”
林妍苦笑着摇摇头。说来,她这户籍文书,来来回回办了许多次了。她贱籍入了两回,良籍也有楚奕替她造了两次。最后这一次,丢在了金家六爷尸体边。
第40章
差役们暴喝着闯入,不顾众人甚至大多未曾穿齐整衣服,揪起一个瘦的胸前十几根肋骨都数的清的黑瘦的男人,不由分说的拽起他两条柴火棒一样的胳膊就往外面拉。
“军爷!”被两个衙役架着拖出去只有脚尖地的人扭着脖子求道,“我是丹阳府人,我是良民啊!军爷……”
衙役啐他一声,“啊呸!他娘的,老子管你哪里人,没籍册的统统是贱民!拉下去!”
差役的谩骂声呼喝声混着众人哀求声甚至哭喊声响成一片,火把高高的火焰燃烧,噼里啪啦地爆出火花,在被映的橘红的墙上投下长长的混乱的影子,像是狰狞凌乱的触手。
卢羽上前一步拦住差役,怕的腿脚打颤,仍梗起脖子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我是青州应试举人!我要见你们知府!我要上京,到宣德广场请愿!状告你们……”
衙役一把把卢羽推倒在地,骂道,“去你奶奶的,穷酸儒一个,还跟老子讲王法?滚滚滚!”
“书呆子。”于英扶他一把,掐腰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懂不懂!真是……书呆子!你有籍册,他们不会为难你,快走吧。”
卢羽眼睛一闭,却不由分说把名证拍在于英手里,“我的给你!”
于英大眼一瞪,“不要!凭什么你的给我?”
卢羽却道,“就凭你是女的!凭你救了我一命,我还你!凭我……”喜欢你。
但这三个字他没说出口,他把于英一推,大喊,“喂!她有籍册!”
“耍老子呢!”差役骂骂咧咧,扫了一眼喝道,“凑得什么热闹,别妨碍公务,滚!”
月亮悄然被轻云遮蔽,苍穹暗淡,阴阴沉沉的天气,只有星星点点的几粒星光。
衙役们举着火把,火把红彤彤的火光连起。中间围着大囚车,像极了加高了的乡下给城里屠户送生猪的大车笼子。
一大群人像鸡仔一样挤成一团,八月的夜风不冷,却有不少人在瑟瑟发抖。
差役呼喝着,鞭子狠狠一甩,啪得打在外围人身上,顿时皮开肉绽,连连痛呼,众人眼光一斜,纷纷缩头,噤若寒蝉。
……
半个月的时间在提心吊胆浑浑噩噩中度过,在大驿店里一起被抓来的人里已经陆陆续续病死了三四个。
半个月后,林妍站在半山坡上,望着对面葱茏的青山间隐约可见的来回穿梭劳作的人群,脚下踩着的是略发着焦炭一样的黑色的土地,身侧是新栽的树苗,不必说,她已知道身在何处——九霄宫。
在京城翻云覆雨久了,平心而论,林妍在楚奕的羽翼下,并不曾吃过贫贱百姓的苦。
以至于她忘了,穷苦百姓在这哀鸿遍野的世道有多艰难。
烨彩山上,有兴建的九霄行宫。五年前一场纵火,兴建了十年的九霄宫付之一炬,林妍在清平山的山头目睹了那一场连绵的大火。而如今,她被抓来了充做苦役,重建九霄宫。
一行苦役拖沓着步子,垂头走在焦黑的山间小道上。两个差役呼喝着,时不时甩上一鞭子。
对面山上吆喝的调子有力的沉重,每个声调都泣着血汗。
抬眼望去,对面山峰上已初现连绵雄伟的殿宇楼阁。金灿灿的琉璃瓦在蓝天绿山间烨烨生辉,气势如虹。山后溪流汇成一道蜿蜒小河,铺着五彩琉璃,晶莹闪耀,盘桓在山腰,绿树掩映,像银白的丝带搭在墨发披散的少女肩头一般美丽。
这样的美丽行宫,是王公贵族消暑地,是数万民夫的埋骨场。
烨彩山三座主峰,第一主峰上九霄宫旧址被焚,已是一片焦土。重建的九霄宫在第三主峰,与第二主峰隔了条数十丈宽、百丈余深的大峡谷。
林妍所在这一队,要运送木石。这个队伍有旁人羡慕不已的好处,天亮上工,天黑睡觉;也有旁人宁愿没日没夜赶工也不愿来的缺点——太容易死人。
民夫们要背着装满从第二主峰采到的石头、琉璃、木材的筐子从临时搭起的吊桥走过,运到第三主峰上。
传说,每天摔死的苦役,有几十个,坠入深谷,尸骨无存;
传说,每个运石的苦役,都活不过两个月。
有监工站在桥头,甩着鞭子呼喝:“磨蹭什么!背上你们的筐子,都听好啦,从左边桥上过
去,装好东西,从右边回来!脚踩稳,手抓铁索,大胆往前走!那害怕的,腿软的,最容易摔死!停着不走的,后边的给他推下去,别碍着后面的人……”
前面衣衫褴褛的人一个个耷拉着头,慢吞吞走上吊桥,林妍这才有机会一窥吊桥全貌。
所谓吊桥,不过是在架在峡谷两端的四条铁索上横铺上木板,两侧各拉一道铁索,当扶手护栏之用。整个桥身左右上下摆动,似一条不安分的大蛇,望而惊心。
对面山壁上结着光彩夺目的五彩琉璃,日光下亮闪闪的晃人眼睛。一层层薄薄的游弋白霭,极为轻薄,却遮住了向下探寻的视线。
林妍走在前头,吊桥上下猛烈地起伏晃荡,痕迹斑驳的木板铺的稀疏不均,低头透过间隙,便见静静翻滚游弋的云雾,白茫茫的一片,恍惚间变幻出一具具惨白骷髅的模样。
横贯峡谷的冷风呼啸着灌进领口,瞬间激起一层疙瘩。充作扶手的两道铁索也触手冰凉,一路攀进心底,林妍狠狠打了个冷颤。
行至半途,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惨叫,林妍抬头只见五彩琉璃石飞散抛落,迷蒙的白雾间划出一道道晶莹绚丽的弧线。对面一道灰色的羸弱身影在云雾间翻转两圈,即刻被翻滚的云雾吞噬,惨呼声也渐远渐稀,散作一道冷冽的风,铺面打在脸上,吹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