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谍谋_万舞洋洋【完结】(37)

  林妍提起一口气,微合上眼睛,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下——

  “噗。”

  一声轻响,冰凉的刀锋划过咽喉,血花在夜色里绽放,温热的鲜血溅到手背上,溅到脸上,带着体温的血腥味儿在微凉的山风里飘散……

  来不及想是什么感觉,一道嘶吼带着凌厉的风声从身后袭来。林妍眼神一凌,苍白的寒“光跌进眼底,身体瞬间向旁旋闪,同时手中弯刀迎上……

  ……

  一方是神策军小队,银甲金刀,装备精良;

  一方是杂牌军苦役,衣衫褴褛,人数众多。

  双方各有优劣,战斗持续了近两盏茶的时间。在一身染着暗红色血渍的黑衣再次湿透的时候,提前埋伏了半个多时辰的苦役们终于凭借人数与体力上的优势将百人的小队尽数歼灭。

  一个年轻的小兵连声喊着“将军”朝林妍跑来。他脸颊上还挂着几滴血珠,鼻尖额角粘着几片灰白的土,好像被抹了一下,在脸上晕开。胳膊上被砍了一刀,似乎伤的不重,只被布条草草得一系。

  “报告将军,追兵已全数被歼!我方重伤十二人,牺牲四人。”

  这个小兵叫葛白,十七,还有几分稚气。林妍点他随从,因为第一场战斗结束时,众人或是呕吐或是腿软,或是哭嚎欢呼,只有他,沉默地挨个检查地上的人——没死的神策军补上一刀,还有气的苦役包扎救治。

  林妍点点头,手上的弯刀顺着刀锋一滴滴淌血。她平静下令,“阵亡的兄弟们就地安葬,一个时辰之后,带着受伤的兄弟,开拔。”

  “是!”

  葛白转身小跑着去传令。

  这是第七场战斗,也是最后一场——五百追兵,悉数歼灭。

  林妍起事后,就命魏钊于广等人率部先行,自那当年楚氏开凿的、转运九霄宫奇珍异宝的隧道穿行,转战平南西路,自己带着一千精壮阻击第一批官军,为大军转移争取时间。

  七场战斗,磨合、调整、淘汰,剩下的不足八百,还是年轻熟悉的面孔,但每个人眼底的光都变了。不再是任人奴役的牛羊,而是见了血的饿狼。

  包括林妍自己。

  战争是残酷的,血腥的。林妍第一次扬起刀锋砍上敌人脑袋时,看见带血丝的脑浆在眼前迸溅,那人眼睛暴睁,高大的身躯倒下,一句唾骂在耳边炸开,心底一颤,手一软差点握不住刀柄。

  满脸血污的大叔喉结艰难滚动,挤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嘶哑的声音骂道——

  “腌臜反贼,不得好死……”

  这不是你来我往善恶难分的权术争斗,不是自保杀人,那每一个死在刀下的士兵都是有血有肉有善有恶的活生生的人,这是一条不归之路,林妍以不能后退。

  不能后退,哪怕尸横遍野,血流漂橹。那一刻,林妍忽然就明白了楚奕、苏辰这些王公贵胄一层层伪装后的冷硬果决,忽然就明白了史书上一个个伟大姓名与光鲜功绩遮掩下的血腥和残酷,苦难和挣扎,无奈和隐忍。

  披荆斩棘,抛去所有的软弱与多余的良心,必须走下去。

  天色微亮,暗蓝的天空色泽纯净深邃,苍茫的大山暗影沉沉,像一只盘卧着假寐的雄狮,沉静,却无情威严……

  林妍传令道,“开拔。”

  ……

  当林妍率领着七百多人在幽暗隧道里行进的时候,十万苦役民夫,自十年前楚氏开凿的栈道穿山而过,如天降神兵一般突然出现在百里外的攀县。

  “什么?反贼?”

  “什么?十万?”

  “什么?已经到城外了?”

  “闹呢?整个县城算上畜生加起来都没十万!”

  攀县县令昨儿打了一宿麻将,日上三竿还在补觉。被师爷摇醒时只当自己做梦,就要躺下再睡一觉,却听县衙外,喊杀声、逃命声、呼喝声、尖叫声汇成一片。

  攀县县令被打的措手不及,来不及穿衣,狼狈弃城。

  第43章

  魏钊等人攻下攀县第二日,林妍甩脱了追兵,率七百亲卫与大军汇合。

  林妍乘胜追击,命魏钊、屈赐、于广兵分三路,攻向临近州府。

  平南西路东南的几个州县,猝不及防受到了压倒性的军事打击。

  十万手执斧头棍棒、逃荒难民一样的苦役突如其来地闯进众人视线里,冲入县城州府。驻守的的寥寥数百乡兵衙役,在看到那浩浩荡荡、望不见尽头的潮水一样源源不断涌出来的野兽们,顿时吓得再也握不住手里的武器。

  坂成县知县听闻消息,当即面如死灰,脱了官服化装成厨子欲从后门逃出来。被迎面杀来的乱军二话不说,一刀削掉了他半个脑袋。

  丘县知县听说消息,眉头一紧,拔出墙上悬挂的佩剑,大喝着呼叫家丁差役随他迎战。却听见报信的差役磕磕巴巴地说:“大人,快逃吧,城已经破了!乱军已经攻进县……”他话音未落,县衙外登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逃命声。那差役

  咽了一口唾沫,改口道:“攻进府衙了!”

  系州知州听说消息,立即吓白了脸。一面命家丁死守府衙,一面飞奔到桌案前,颤抖地拿起毛笔,一份奏折翻了几下没翻开,掉了四支笔终于把一支蘸饱了墨,哆哆嗦嗦地写道:

  “臣系州……”

  一个“州”字未写完,只听外面“咚”地一声巨响,惊呼声四起,府里顿时更加混乱,仆役家眷全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蹿,打碎了美人细瓷瓶,打翻了黄花梨木博物架,撕破了怀太子真迹《章华台宴图》。你你我我冲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下笔一重,奏折上落了个难看的污点,像雪缎上一块黑泥一样醒目。知州无暇顾及,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忽冷忽热的汗,下笔更快了几分。字体连做一团,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宁希历1009年,九月二十五,坂成县、丘县、系州,日后的青衣军大元帅的刀锋,率先指向了这三处几乎没有任何防御力量的城池。以不成正比的人海攻势,毫无悬念地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短短十日拿下一府三县,林妍又打出“均田免赋”的旗号,引得成千上万的流民、贫农争相投靠。

  攀县等州府与烨彩山隶属的柏州府八百里加急上报异变,然而攀县等一府三县属平南西路,柏州则属平南东路,是以平南西路的节度使只当是寻常流民叛乱,怎可能突降十万天兵?定是攀县县令等守城不力,畏罪夸大敌情。于是派了两千驻军平乱,又搂着那新收的第十房小妾作乐去了。至于平南西路,九霄宫十万劳工人间蒸发更是怪力乱神,平南东路节度使派了武官幕僚前去查看,一行人一路行至柏州,先在沿途州府诸主官的款待下宿醉了八九十来天。

  至于林妍率众叛乱的消息递上楚奕案桌,已是大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林妍在烨彩山上串联魏钊、屈赐、于广等人造势之时,正是嘉珑公主的及笄之日。

  宁希1009年,九月初三。

  嘉珑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同母胞妹,楚婉身为中宫皇后,尽心尽力为长公主操办笄礼,筹备的盛大又周全。

  当太阳偏西的时候,嘉珑长公主终于换了上第三套褕翟之衣,头戴九翚四凤冠,婷婷地端立在殿下,金色的绣线反射着璀璨的光芒,宛如沐浴在神圣高贵的光晕里,从背面看上去,当真有股皇家公主的威仪。

  只是若从正面看上去,她白净小脸上的五官还没完全张开,清透俏丽的眉眼间处处透着一抹没长大的顽皮的稚气。在掌冠者冗长晦涩的祝词的时候,低着头,时不时眼光左右上下一滑,嫣红的嘴角一撇,流露出几分孩子似可爱的不耐。年轻的小公主只想着快些结束这繁缛的礼仪,而之后,皇兄就会为她和楚奕赐婚……

  掌冠者是淮国公府的苏老夫人,唱道——

  “岁日具吉,威仪孔时。昭告厥字,令德攸宜。表尔淑美,永保受之。可字曰慧……”

  殿外忽然响起一道女子凌厉的叱喝,瞬间打破庄宁的气氛。

  “让开!”

  只见一位与嘉珑年纪相仿的姑娘,面色苍白,穿着一身麻衣孝服,未着钗饰,墨发披散。手执一支磨得尖细的金簪抵在喉前,脖颈肌肤渗出一滴淡淡的血珠。

  那姑娘冷笑一声,嘲讽道,“果然是皇上嫡亲的妹子!怎么,这样的成人之礼,竟不许你皇姐观礼么?”

  殿上众人皆面色一变,来人正是嘉柔长公主。七千岁同胞的妹妹,年前已经与宁国公府的世子定亲。原本婚期就定在这个月底,却因先前“红蓝双月异象”,牵连不少王府世家,宁国公府与七千岁也受了牵连,遂才耽搁了下来。

  楚皇后眸光一动,温婉地笑道:“原来是嘉柔呐。如何能不请你来呢?只是见你大病未愈,怕搅了你静养,倒是不美。你身体大好,能来为嘉珑祝贺,自是再好不过了。”

  楚婉语气一转,接着关心道:“你这几日呆在寝宫,自是暖和,不知道如今天气转凉。穿着这么单薄衣裳,也不怕着凉了?还不快去加件衣裳再来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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