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裳——”嘉珑抬起头,一张俏丽的脸上满是泪痕,带着鼻音的声音让人听了便觉得心疼,“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风裳经历过上一次宫变,她说,“都是这样,前几年先帝殡天的时候……”
“皇兄病了,母后也病了……”
嘉珑接着自言自语,女官风裳闭了嘴。她知道,她现在不需要说话。她只需要倾听,她知道公主需要倾诉。
“皇嫂她,不一样了,奕哥哥也变了。宫里都反了天了,我哪里都不能去,想去看看母后皇兄也不能……”
嘉珑喃喃自语着,语无伦次,“有人说母后皇兄病得很重很重,有人说母后皇兄没有生病,还有人说皇兄是被……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想去看看母后皇兄,可是他们守着宫门……我前几天我遇上奕哥哥,他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可是,我觉得不一样……为什么……呜呜,到底怎么了……”
风裳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拍打着嘉珑的后背,“公主以为呢?”
嘉珑不住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要,不要……”
“公主,您已经明白了,不是吗?”
眼泪哗地一下子涌了出来,嘉珑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她绝望地呜咽着,不多时,泪水浸透了单薄的白绸中裤。
又一队巡逻的禁卫军走过,铿锵
的脚步声夹杂在呼啸的风里,隐隐约约飘进一片漆黑的宫室。
少女绝望的眼泪比秋日的寒风更要冰冷,难以明说的凄凉悲怆弥漫在冷清的屋子里。
“风裳,我该怎么办呢?”嘉珑公主哭够了,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默默陪着她的风裳。
一时间,风裳突然觉得嘉珑长大了数岁,那一双眼睛里,映着微弱的月光,泛着泪花,也像明星一样荧荧闪亮。
“您是公主,您以为呢?”
嘉珑公主行过笄礼,有了小字。现在,应当称她轩慧了。她垂眸,睫毛轻轻一闪,“我明白了。”
“公主,您是……”
“传本宫令,即刻调集福安宫所有人手。随我,杀出去!”
命运弄人,轩慧轻轻闭上眼睛,把眼底的湿涩关进眼底。她是公主,只是公主,大雍的慧长公主……
翻出一身戎装,这还是两年前她生辰之时,皇兄送她的礼物。银白色的盔甲,不知道怎么材料制成,灵活轻便。大红的宝石镶嵌在前面该是护心镜的位置上,好像一朵银盘上新摘的盛开的牡丹。
她当时欢喜地换上,手里拿着一柄银枪,一头墨发垂在银白的盔甲上。母后、皇兄、皇嫂都说好看,英姿飒爽,活像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窗外有火把高高燃起,狂风里,火光随着呼喝声飘摇。
轩慧抚摸着鲜艳的红宝石。黑夜下,借着微弱朦胧的月光,宝石反射出灿烂的光彩。低头看着美丽的宝石,她苦笑着暗嘲一声,这样的盔甲,如何能上阵杀敌呢?
罢了,还是,穿她及笄的礼服罢。
端坐在妆镜前,轩慧把乌黑的青丝挽起,眉目坚毅。
丑时初,福安宫外,寒风呼啸,夜色正沉。火把的雄光跃跃,狂风里卷起一道道黑烟。成列的禁卫军银刀金甲,分外耀眼。
嘉珑与禁卫军对峙,呵斥道,“让开!”
“长公主,统领有令,宫禁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宫!”
“统领?呵!”轩慧冷嘲,“叫他楚奕滚出来见我!”
“是。还请公主暂先回宫,末将这就禀报统领!”
“滚!少给本宫打马虎眼!天亮之前,本宫要见到皇兄,你让是不让!”
第46章
“启禀慧长……”
轩慧不与他废话,“唰”地一声拔出佩剑横在脖颈上,高声道:“本宫自知杀不过你。你若让开,本宫不与你为难,若不让,了不起本宫横死于此!哼,皇兄气急中风,母后悲极伤身,本宫暴病而亡?不妨就屠了我福安宫百人灭口,不然我就是拼了最后一个人,也要将你楚家不臣之心大白于天下!”
“长公主……”
“你让不让!”
轩慧厉声高喊,手中长剑贴近几许,白皙的脖颈瞬间被割出一道口子。几滴鲜红的血珠深处,顺着剑锋滑落,被立起的衣领迅速吸收,绽开。
冷冽的寒风吹起她繁复的衣袍,宽大的衣袖翻飞。轩慧面容冷厉,似乎感觉不到脖子上的鲜血在滴落。
禁军小将有些慌,被逼的退了半步,“公主莫要冲动!”
“你让不让!”
轩慧又上前迈出一步。
“你让不让!”
轩慧死死盯着侍卫,重复一句,上前一步。
“你——让不让?”
那侍卫被逼到了宫巷岔口,一咬牙,侧开,低头道:“是,公主请。”
轩慧手执利剑抵在脖间,身后跟着手执木剑的四五十个宫人,在后面,是亦步亦趋跟着的两队全副武装的金甲禁卫军。
就这样一路行至紫宸殿,轩慧脖颈上的血痕已经凝结。领口上一片晕开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紫宸殿里灯火辉煌却空无一人,轩慧看见皇帝躺在床上,脸颊的肉像是被生生削去两块一般,颧骨高高凸起,眼球凹陷,仿佛年老了二十多岁一样。
“皇兄!”轩慧哀呼一声扑过去,跪在龙榻前,泪眼婆娑,“皇兄,您怎么,怎么……”
“啊,珑,珑儿。”
“中风”的皇帝听见声音别过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颤抖。
“皇兄,我来晚了。”轩慧握住他的手,心底一阵阵涌上酸涩。
轩慧出紫宸殿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踏出殿门的时候,轩慧被台阶下连片通明的火光晃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拿袖子挡了一下眼睛。
等她把袖子拿下来的瞬间,她恍惚意识到,刚刚,她看到了一个人。
楚奕站在连片的火把之中,不是平日温文尔雅的公子形象,他一身戎装铠甲,把世家贵族的谦和与少年武将的英拔两种气度完美地融在一起。连片的火把高耀,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楚奕微笑着向她行礼,平静温润的声音响起:“夜色已深,长公主不在寝宫休息,这是作何?”
轩慧看见,她的宫人,不知何时已被楚奕身后的金甲禁卫军悉数制服,被卸了武器压在一旁,嘴里都被勒了麻绳。一双双恐惧的眼睛,盯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她居然完全没听到动静。
轩慧身子轻颤。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楚奕微笑的时候,并不是如她以前以为的那样温文尔雅公子如玉。而是,猜不透的高深莫测,看不穿的令人胆寒。
“慧长公主?”
楚奕还是像往常一样耐心十足,风度翩翩。
轩慧平视着他,轻轻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告诉自己,必须拿出皇家公主的威仪。
“本宫来看看皇兄,”她努力平复着胸口激荡的气息,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平静,反问说,“怎么?这也要报于您楚大统领么?”
“这倒不必,”楚奕轻笑,“慧长公主探视圣上,兄妹情深,微臣如何会干涉。只是,”楚奕话锋一转,“公主若是从陛下寝宫里带出了什么东西,还是交予微臣查验一番为好。”
“你——”轩慧脸色骤变,怒道,“大胆!你是怀疑本宫偷盗么?”
“长公主这是说的哪里话?”楚奕笑言,一副关心的语气,“只是圣上龙体抱恙,公主凤体金贵,若是不小心带出了什么病气,如何是好?”
轩慧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嘴皮上上下下打颤。
病气?好生冠冕堂皇的理由。
圈套,不过是一个圈套,就是为了让她带出皇兄藏在暗格里的传国玉玺。
“长公主若是不愿交出来,那么微臣,只好得罪了。”
楚奕抬手,两个嬷嬷袖手低头从后面走出来。
“别过来!”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老妇向她走来,轩慧大喊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楚奕喊停,“慧长公主,您想好了么?”
呼啸的夜风里,楚奕温润浅淡的声音如此清晰,好像能吸引在一起,凝而不散。
轩慧眼神恨恨地盯着他,楚奕仍浑不在意地微笑着。
轩慧气极,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明黄锦帛包裹的坚硬物体,狠狠对着楚奕掷去,怒道,“给你!”
楚奕身子微侧避过,同时探出手,稳稳地拦接住玉玺。
“还有呢?”把玉玺交给江卫,楚奕笑眯眯地又看向轩慧。
“你!”轩慧一张俏丽的脸上满是怒气,她大吼道,“楚奕!玉玺都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为了公主凤体,自然是要谨慎一些的。”楚奕眼睛含笑,声音平静,“还请公主屈尊,请嬷嬷查验一番为好。”
“你混账!谁敢动我!”
轩慧厉声大喝,被气得身子发抖,眼睛通红。半晌,她突然破罐破摔,发疯似地喊道,“好啊,你要看、你要验是不是!你看啊!你验啊!众目睽睽之下,你给我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