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与小狐狸对上目光,都知道,接下来的才是交锋较量了。
定国公痛心叹道,“确如将军所言,楚氏狼子野心,可怜我等一心为国,竟被小人蒙蔽!我欲班师回朝救宗庙社稷,林将军可助我一臂之力?”
定国公目光殷殷,林妍放下茶盏,一哂,抬眼道,“国公说笑。您持节不过五万神策军,而我拥义军二十万,坐平南西路,又分左右两路,东征平南东路,西伐凌安路,捷报频传。故而,倒是定国公您该迷途知返,顺应于我——举义才是。”
“你!”定国公未曾想,林妍的胃口竟如此之大!
定国公拍案俯身,压迫向林妍。林妍气定神闲,一派淡然。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定国公紧盯着林妍哑声道,“黄口小儿信口雌狂!凭你,龙椅未冷也敢谋坐?你若归降于我,老夫许你,来日定为你加官进爵,列席九卿之位!”
“国公好肚量。”林妍轻笑道,“本帅也许国公,他日入京,保国公府煊赫同如旧。”
林妍靠在圈椅里,她不急,她兵力雄厚,连战连胜,更有民心所向,正占上风。
“文老大人,”林妍提醒他道,“本帅上次说了,楚氏一族乃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林太子太傅案、元庆党禁、至德王府与宁国公府相斗……一桩桩一件件,楚氏可都是冲着报当年灭门之仇去的。朝廷命您只带了五万神策军就来剿我二十万义军……莫提您那调度平南西路五万驻军之权,平南西路的节度使可是淮国公苏氏的人,您觉得,您指挥得动吗?国公大人莫忘了,您的妻子家眷可都还在京中呐。此战若败,大雍,可还有您定国公府容身之地?”
山风寒凉,定国公被林妍激出一身冷汗。
林妍抬手为定国公添茶,说道,“这茶入口虽涩,回甘倒是还行,大人慢品。”
定国公不说话,林妍也不说话。
忽然有林妍的亲卫自山脚下跑上来,葛白附耳对林妍通传了句话。
“哦?”来人出乎林妍意料,略一思忖,林妍向定国公告罪,“山下有旧友来访,林茕失陪,国公莫怪。”
半山腰上有处草甸,草甸上有一人一马等候多时。那少年人身姿挺拔,一身暗青劲装,衣摆处绣着只吊睛猛虎。许是等得久了,轩明拔了根狗尾巴草,无聊地在眼前甩来甩去。
林妍看清了那人背影,是轩明,一面走过去,一面扬声问他,“世子可是来寻我的?”
“那是自然。”轩明转过身,看见林妍,他眼睛都亮起来了,“说好的回川南,你可叫我与舅父们好生担心!”
得,定又是把她当林曦了!
但此时不是说这的时候,上面定国公还等着。林妍问轩明,“世子来此何事?”
“来助你一臂之力。”轩明卖了个关子,拉着林妍往山上走,说道,“定国公没走吧?巧了,我也有事要找他。”
林妍时常不太习惯轩明对她自来的熟稔亲昵。倒是也能理解,川南是个颇为奇怪的地方,历代川南王妃皆出川南林氏,林曦是川南这辈唯一的女孩儿,又与轩明年纪相仿,自然是轩明世子妃的不二人选。
但总归,川南要为林太子太傅翻案,这一点上他们目的一致,或可结盟。林妍思定,不着痕迹地侧身避过轩明拉他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世子随我来。”
轩明察觉到林妍的客气疏离,暗道曦儿这是仍不信他,也罢,轩明想着,以后时间还多,慢慢来,他不着急。
望乡亭旁的军帐里茶水已然冷透。
定国公面色沉沉,手上的油润的老核桃盘了一圈又一圈。他着实低估了这个林茕,年纪轻轻,男生女相,却旬月间啸聚二十万叛军,连战连捷,更对京城局势了如指掌……定国公想不出大雍何时出了这号人物。但可以笃定,此人必来历不凡。
而他似乎很快猜到了答案——
林妍与轩明说笑着,联袂而来。
“文大人久等了。”林妍告了声罪,一面吩咐葛白重新煮了茶来,一面向定国公引荐轩明,“这一位,川南王世子,轩明。”
“晚辈轩明,”轩明拱手,客气道,“奉家父之命,特来拜会定国公。”
第50章
川南王府!定国公一瞬间想通了关节,这林茕姓林,背靠川南王府,定是——川南林氏之人!
于是定国公很是吹捧一番川南王府与川南林氏英雄出少年,林妍知他想岔了,轩明却觉得定国公说的极对。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轩明道,“父王亦早有闻定国公乃朝廷栋梁,有意结交,只是川南山高路远,一直无缘来见。而今天下将乱,我川南雄兵百万,如何能偏安一隅独善其身?听闻国公府家风严正,不知我川南王府,可有聘明珠于贵府的缘分?”
林妍诧异地看轩明一眼,想起来在京中时候,轩慎似乎与文家三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定国公不防愣了下,“这……”
“父王亲笔信在此,晚辈来替兄长向大人提亲。”轩明说着把密信推向定国公,道,“望我川南王府与您定国公府结秦晋之好,缔百年之盟,来日——共襄天下。”
定国公拆了信看,脸上神色变换。林妍与轩明交换了个眼神,林妍突然问轩明,“川南府兵何时出山?”
“五日前已开拔。”轩明与她闲话,“知你起事必定不易,大舅调了二十万石粮草与十万柄钢刀、三十万箭矢随军押运,这几日大概就能支应上了。你还需要什么,我去信川南给你调来。”
只凭她林茕一个名字就调二十万石粮草与兵器来。真大方!林妍暗道,川南果然富庶,林氏当真财大气粗,极度护短。义军不能是叛军,林妍早晚是要与旧族结盟,相比之下,能出林太子太傅这样清正忠义之人、又这样有情有义的家族,当是个不错的选择,解她燃眉之急了。于是林妍不客气,点头道,“我回去列个单子给你。”
“好。”轩明答应的爽快。
“怎么样?”轩明又问定国公,“大人考虑好了吗?”
定国公能感觉到轩明语气迥然不同。这川南王世子对那林茕,说话眼睛带笑,如沐春风一般,呵护之意溢于言表。可转来对他,就另有一番压迫威胁之意了。
林茕拥兵二十万,又有川南做后盾,更不必说川南雄兵……这一局,胜负已定。定国公是个识时务的人,抱拳笑道,“能与王府结亲,实乃老夫之幸。便择良日,与王爷过礼。”
“如此,”轩明满意点头,“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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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妍与轩明歃血为盟。
青龙军的帅旗还是那个“林”字,猎猎旌旗在十月转寒的秋风里招扬。
定国公与林妍交锋三回佯败,转而南下“清扫残军”,实则为川南大军开路策应。而林妍大军得到了川南的补给,士气大振,以破竹之势,向北推进。
轩明不愧是自幼长在川南兵营里的人,跟在林妍军中,既作军师又当教官。轩明与卫老太师和楚奕谨慎周全谋定后动的行兵风格极为不同,他继承了川南林氏的霸道凌厉,赏是重赏,罚也是重罚,常以数倍兵力压于敌阵,盯住要害便下死手猛攻。林妍取长补短,心里更有了自己的一番路数。
十二天又下三城,林妍麾下又多了两万兵马。青龙军人人均历经大大小小战斗十余场,军貌焕然一新。
从一群泥腿子的“乌合之众”,已蜕变成虎狼之师。
于广的名号传将开来,于英闻讯追来,听到书生身死九霄宫,言道要为书生报仇,也被编入了于广的骑兵营,从兵卒做起。
东方既白,林妍为轩明送行。耽搁了半个多月,轩明该踏上返程,与川南王师大军汇合了。
树影人影渐渐融入晨曦之中,两匹颇通人性的马儿,垂着脑袋并排慢悠悠地跟着。营地里升起火光炊烟,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绵延不绝,星罗棋布。嘹亮齐整的口号声飘来,一声声里满是气血方刚的小伙子们的阳刚威武。
征战疆场,一决高低。黄沙洗面,青史留名!
这一瞬间,似乎寰宇若尘,天地浩瀚不及一心之广博。好像呼吸间都有股浓烈澎湃的味道激荡在胸腔之内。
林妍眼中一片幽深,名叫“野心”的情绪在她心头疯狂滋长,她慢声许下志愿:“愿竭毕生之力,定平江之南,挥师北进,燕然勒功。踏破贺兰山,饮马伽内河。”
林妍话落,轩明沉稳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道:“平百年之乱,雪南渡之耻。定千载之基业,垂万古之英名。浩浩乎天地之风云,死而不枉矣。”
轩明站在林妍身边,壮志凌云,颇有股指点江山的气势。
林妍微微抬起头看着他,十八岁的少年已具男子的成熟飞扬的风采。窄袖乌衣,腰带紧束,衣袂微扬,愈发挺拔英俊。隐隐更有一股军人的刚强勇毅与铁血气息散发出来,与皇族王子的贵气浑然结合,生来便是好似天地万物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