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信哼道，“你还有脸提？老子没溺死那狗杂种就够给你面子了！”
川南王闻言青筋暴起，“你骂的谁！”
“骂的你轩长礼！骂的那姓王的！”
“姓林的你别太嚣张！”
“嘿，老小子你还涨脾气了？摄政王了不起了！没我们林氏你算个屁！”
林妍听的二人越骂越激烈，恨不得掀了饭桌，颇是坐立不安。有心劝一劝，然而林昀还面不改色地向她介绍各种川南特色菜式，林昭还在大快朵颐，轩明倒是停了筷子，看着骂架的两人叹气，时不时回头吩咐小厮催一催轩慎回来。
“没关系，”林昀叫她别急，“等打起来再拦。”
“对！”林昭吃着东西，口吃不清，“不然这会儿上去，谁去谁挨揍！”
得，林妍觉得林氏兄弟应付这等场面更有经验，她一向听劝，也就不扭捏，该吃吃，该喝喝。
又听川南王与林长信脸红脖子粗地对骂片刻，直到林长信一句“比划比划？”川南王答“老子怕了你？”林昀若有所感地抬头，与轩明对视一眼。轩明会意点头，起身，对林妍说，“茕儿，你站远些，他俩要掀桌了。”
噼里啪啦啪啦霹雳，美酒佳肴飞溅，玉盘金樽稀碎。林昀林昭去拉林长信，轩明轩慎又劝川南王，林妍帮不上什么忙，就靠墙站着，看他们分工娴熟的模样，好一阵呆若木鸡。
……
和轩明走在回去的路上，林妍仍是恍恍惚惚。
南雍的京城历经数月纷乱与战火，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川南王摄政，依着川南的规矩不设宵禁，有三三两两的小商小贩沿着街巷摆出摊位叫卖吆喝，清清冷冷的都城渐渐重新有了烟火气。
轩明护送林妍，两个人都没有带亲卫小厮随行。春日夜风微凉，慢步在长街，有种心头无事闲的轻松惬意。
想到方才川南王与林长信像小孩子一样大打出手的模样，林妍看轩明的眼神很是古怪。
轩明尴尬，强行向林妍解释挽尊，说，“这个吧……主要是大舅父不在。其实这种情况也不多，一年也就一两次而已。”
林妍摇头，“不，我想的不是这个。”
“哦？”轩明停下，问，“那你想的什么？”
林妍突然一笑，俏笑道，“我在想，十年以后，你和两位堂兄以后会不会也是这样。”
轩明佯怒，抬手作势要敲她。林妍笑嘻嘻一躲，越想越好笑，渐渐的放声大笑，笑得直不起腰，“哈哈，我是觉得……哎呀不行，你先让我笑会儿，你们川南怎么是这个样子？”
轩明眉毛一挑，反问她，“我们川南？难道不是你的？”
川南这些人真心拿林妍当家人，处处都要纠正她的语病，林妍忙改口，“对，也是我的川南。诶，你说三叔和你父王，年年都要这么来一次？”
“对啊，三舅和父王这么吵吵闹闹的都快半辈子了。”
两个人，加起来年纪都要一百岁了。林妍咂舌，“你们也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轩明说，“其实这样挺好的。”
“啊？”林妍不解。
轩明牵起她的手往前走，沉稳高大的身形显得十分可以依靠，他说，“你想啊，每年给他俩一个机会，吵一吵打一打，把闷气不满释放出来，总好过川南王府和林氏打起来不是？”
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实则处处都是毛病。
轩明继续解释，“而且借着家宴的机会，关起门来打自己的，出了门就是握手言欢同进同退，也不给窥伺王府和林
氏的宵小之辈机会，岂不一举两得？”
林妍低头一默，总觉得哪里不对。
轩明朗声一笑，道，“茕儿你放心，表兄们不是大舅三舅，我——也一定不会成为父王。”
第67章
四月中旬,川南林氏为林妍补办了及笄礼，也正式敲定了她与轩明的婚事。
轩明是摄政王世子，摄政王有意叫林妍安心闺中待嫁,辞去兵部尚书与青衣军大将军的职务,被林长信张嘴就骂了回去：“我家娃娃生里来死里去挣的家当，你老小子说收就收？轩长礼你要不要脸？丫头,听三叔的,安心当你的官带你的兵,以后成婚了明儿若敢哔哔叨叨嫌你抛头露面，三叔替你削他！”
莫名被点的轩明显得很冤枉,对林长信辩解道,“三舅,您怎么老觉得我会欺负她？我发誓,我与表妹一心,无论她做什么我都支持她、爱护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林长仁只对川南王说了一句,“她是长义唯一的子嗣,继承的是长义的衣钵。”
川南王默然，于是仍许林妍以兵部尚书兼领青衣军大将军，自由出入宫禁与摄政王府,只是婚期待定。
林妍虚岁才十六,也不着急成婚，林氏也想多留她两年，是以只立了个婚约便罢。
那日把先太子妃与傀儡小皇帝轩敬从三省宫里接出来,痴痴傻傻的太子妃和小萝卜头一样的皇长孙令林妍心生唏嘘，而今废太子妃意外亡故，林妍可怜那小孩子囚犯一样被关在紫宸殿里,心知这孩子的龙椅也坐不久，时不时进宫照看他一二，一来二去的，与紫宸殿的宫人也相熟了。
晌午时候，林妍正忙着兵部的事务，亲卫来报有宫人寻她。
那太监一进门，噗通一声就给林妍跪下，道：“林大人，求您救命！皇上不见了！”
丢了皇帝是不得了的大事，林妍忙问，“怎么回事？”
“回林大人，”太监道，“怪我们一时没看紧，一个时辰前才发觉皇上不见了，翻遍了紫宸殿也没找到，许是皇上自己跑出去了。求大人救命！”
林妍听了道，“此事重大，我去回禀王爷，封锁宫禁寻人。”
“大人不可！”那太监连连叩头，“求大人莫告诉王爷，不然奴婢们可全得掉脑袋啊！”
这太监说的也是，看管傀儡小皇帝不利，若叫摄政王知晓，必要砍头以儆效尤的。林妍叹了口气，说知道了，对太监道，“许是皇上自己跑出来玩儿了，这样，紫宸殿当班的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来人了只说皇上今儿累了在休息，其余人到宫里各处找找，必须在日落前找到皇上。”说罢又命葛白从府中调了青衣军近卫营二百人，乔装守住各个宫门出口。
太监感激涕零。林妍换了便服，也去宫里帮着找人。
先帝的嫔妃宫人们都随着犬狄破城死的死逃的逃，偌大的皇宫里宫人不足去岁的一半，春日里万物复苏，无人居住的宫殿里，青砖石缝里处处生着杂草。
林妍一间一间宫殿找过去，直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在一个杂草丛生的废宫，看见一个瘦小的明黄身影蹲在草堆里。
林妍走过去，看见轩敬正在笨拙地刨坑，嘴里念念有词都喃喃：“埋……埋，藏起来……吃……”
林妍这才注意到，小皇帝手里还抓着一块栗子糕，柔软的糕点被捏的不成样子，沾满了脏兮兮的土粒。
轩敬听见林妍的脚步声靠近，猛然回头，一脸惊恐害怕的表情，瑟瑟发抖。
“皇上，”林妍轻声哄他，“微臣来找您回宫呢。”
轩敬已有九岁，在三省宫那个常年被遗忘的地方吃不上饱饭，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模样，畏畏缩缩地蹲在草丛里，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让人有罪恶感。
“不，不……”小孩子连连摇头，害怕地往后躲。
轩敬出生起便被圈禁，只有废太子妃带他，废太子妃自己就是个疯疯傻傻的，故而轩敬九岁的年纪，连话也不会说。林妍只好走过去蹲下，轩敬却惊慌地后退，一副想哭却不敢哭的模样。
林妍喜欢小孩子，看轩敬这副模样，心疼又可怜他，更放柔了声音哄他道，“皇上时不时喜欢吃栗子糕？微臣有好多好多，带您去吃，好不好？”
但轩敬却越发害怕，“不吃，我不吃。娘……娘，不吃……”
轩敬又惊又惧，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林妍赶紧安抚，又听轩敬道——
“坏，塞，塞……”
林妍一顿，意识到她听到了个不寻常的字眼——塞？
“皇上？”林妍问，“你说的可是先太子妃……塞？”
轩敬哭着点头，断断续续地说，“掰开，嘴，塞，灌水……娘……呜呜……”
林妍听明白了。废太子妃，当是被人强灌下发胀的糕点和水，活活的被撑死的。
出乎意料之外，却又似在情理之中。早晚都要退位让贤的傀儡小皇帝，摄政王岂能容得朝堂上有太后一席之地？
林妍把轩敬搂在怀里，问他，“皇上，除了微臣，还有其他人知道你看见了这些事情吗？”
轩敬摇头。
林妍知道了，小皇帝只是在三省宫里不常开口，脑子却不傻。
林妍与轩敬对视，说，“那好，皇上，您必须把它忘掉，不能再对任何人提起了，明白吗？包括微臣，今天您说的，臣也一个字都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