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魏钊一下子就说了实话,“那姑娘不过是个棋师,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可怜。犬狄打进来的时候,她们姐妹几个托庇于老疤,后来老疤就把她说项给我了,来历清清白白。那个姓文的以前就纠缠她,不过那时候那姑娘有人罩着,姓文的不敢动她。现在自己一个人混日子,那姓文的隔三差五就招惹她。”
于英听懵了,说,“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听着那个棋师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人。”
林妍开口问,“她在哪里?”
魏钊装傻道,“谁?那个姓文的?在府里哭爹喊娘呢。”
“平康巷?”林妍直接问道。
魏钊瞪眼,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平康巷是花街柳巷,于英听了推魏钊一把,“好你个姓魏的,你去那地方干什么!”
林妍又问,“那棋师可是叫夏莹?”
魏钊震惊了,“你会看相?”
林妍摇头,“文家少爷纠缠冬棋,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你这一说我自然知道。”文兴人品不好,对姑娘们好的时候千金买笑,不好的时候非打即骂,夏莹被他纠缠的烦不胜烦,吃过他不少亏,妈妈与林妍那时候没少替夏莹解围。
这一码帐,林妍打算替夏莹清算了,说,“你把事情仔细与我说说,让葛白去打听打听这些日子姓文的还有什么把柄,改日朝会必参他个不能翻身。”正好,这些日子林氏主政,趁着轩慎废人,翦除党羽正是时机。
魏钊一乐,“好嘞,我这就去办。再给夏姑娘说一声。”
“她在哪儿?”林妍问了一句,“还在软玉楼?”
魏钊点头,“对啊,回去了。她资历老,现在也是软玉楼半个掌柜了。”
从小就打定主意要立女户的夏莹,竟留在楼里了,林妍在心里叹息一声,托魏钊好生照应。
“你不必提我,她问了也不要说。”林妍对魏钊交代,道,“魏哥,软玉楼的姑娘们都是可怜人,你……好好待她。”
魏钊嘿嘿一笑,“那是自然!”
林妍又进宫了一趟,这些时日川南林氏忙着政务,林昀这个少师更不怎么来看小皇帝了。左右是个傀儡,小皇帝被丢在紫宸殿里,只要他不生事,没人在意。林妍把小皇帝的吃食用具检查了一遍,收拾了几个中饱私囊的太监,又教轩敬认了几个字,陪他踢了场蹴鞠,出宫时候就到了晚上。
刚回到府上,饭吃了一半,秦小六不等门房传报快步跑过来,急的他一头汗,道“表小姐,赶快,去王府救火!”
林妍这些时日天天去摄政王府救火,问,“又出什么事了?”
“二王子妃早产了!”
这是大事,林妍起身跟着秦小六走,边走边问:“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二王子又发疯了,推了她一下。”轩明不在,秦小六也是一脑门子官司,道,“府里现在乱成一团,您快去看看吧。”
林妍来到摄政王府,便见医官产婆丫鬟们忙进忙出。
摄政王坐在外间,已没了昔日龙行虎步的神采,眼角颓然地耷着,就是一个寻常的老人了。
“王爷,”林妍看他精神不好,问他,“您回去休息吧,这里我照应着。”
摄
政王看了林妍一眼,摆摆手,说,“无事。你回去吧,你还没有成婚,不该看这个,吓到了不好。”
林妍笑了下说,“王爷,我也是沙场里杀过来的,哪里会害怕这些。”
两个人谁也劝不动谁,于是林妍只得陪摄政王一起坐着。
内间文怡惨呼声不停,整整一个晚上过去,听得人揪心。摄政王才病了一场,渐渐的体力有些撑不住,林妍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听着里面的忙乱和惨叫,说心里不怕也是假的。
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天光已经大亮,产婆举着满是鲜血的手出来,问,“王爷,孩子的胳膊先出来了!这一胎着实凶险,说保孩子,还是保大人?”
摄政王眉头紧缩,沉吟了一瞬,闭眼道,“保孩子。”
产婆低头应是。
突然轩慎冲出来,拽住要回内间的产婆,“父王!”他求道,“保大人!”
摄政王厉喝,骂他:“女人没了还能再娶!你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
轩慎跪下哀求,“父王,儿臣对不起她,儿臣此生,唯她一妻!”
轩慎如今已瘦的脱了人形,满身是自残出来的伤痕,形容枯槁,额头流血,两眼通红,涕泗横流,宛若厉鬼,跪在双鬓斑白的老父面前哭求。
然而摄政王却仰起头,闭眼冷声道——
“你便是死,也要为川南,留下一支血脉。”
一支,与林氏没有干系的血脉。
轩慎一滞。
内间又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就听见有人喊:“怪物!”
第74章
而后产婆丫鬟惊慌逃出,几人都被这忽然的变故惊了一下,轩慎顿时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去。
林妍随即跟上,一眼被产房里的景象惊到,瞬间眼瞳放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一声惊呼咽在口里。
第一眼只见地上扔着一团血肉,再看第二眼,那是个婴儿,四个胳膊一条腿,脖子上像两张脸揉在了一起,扔在地上,弱弱地呜咽两下,就没了气息。
文怡哀嚎一声,从床上滚下来,衣裙染血,朝着那团血肉爬去。
摄政王只与林妍相错一步,随后进来,看见那团血肉怪物,白眼一翻,骤然昏倒!
“秦小六!”林妍当机立断,转头下令,“调动府兵封锁王府,产房、王府内外禁止进出!逃出去的押回来!抬王爷下去救治!请伯父与堂兄来!”
秦小六领命,“是!”
文怡抱起那团血肉,痛哭失声。
轩慎搂起文怡和怪胎,一面哭,一面扇自己,直呼有罪。
目光呆滞,喃喃自语,哄着孩子。一低头,却见怀里一团模糊血肉,惊恐地扔出来,“不是!”她突然低头,慈爱地抚摸着肚子,笑的诡异,“对,我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他在这里。在这里,永远不会出生……”
轩慎惊慌,抱住文怡摇她,“怡儿!怡儿你清醒清醒!你别吓我。”
文怡眼光一顿,又扑过去死死抱住那团血肉,语无伦次:“对不起,孩子对不起……是娘不好,娘不该把你丢了!别怪娘,对不起……爹爹,娘带你去找爹爹……”
“怡儿,你醒醒,看一看,我在这儿啊!”
文怡先一把推开轩慎,看了两眼,又扑过去又咬又打,“你还我夫君!还我孩子!你还我!还我!……”
文怡疯了。
轩慎呆了。
文怡缩成一团痛哭,哭的悲痛欲绝,“夫君!”她迷茫绝望地大喊,“你在哪儿,在哪儿啊,你看看孩子啊!”
林妍站在门边,看的揪心,那一包包送给轩慎的毒药,都是从她的手里,递过去的……
如果可以……林妍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可如果回到那时候,她大概还是会听命,楚奕应当也会用毒,毕竟,那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局面。
既上了场,命就有一半,握在了别人手里。
翌日,摄政王府传来报丧的消息,二王子妃、定国公府三小姐文怡,难产去了,孩子也没有生下来,一尸两命。
轩慎上疏,请扶棺回川南,摄政王准。
轩慎扶棺回乡,林氏的人没有露面,林妍陪着摄政王,去送了他一程。
回来先把摄政王送回王府,葛白来报林昀请她过府,林妍又去了大林府。
京里两个林府,林氏惯例不分家,林长仁、林长信与林昀林昭都在一起住着,称作大林府。另有一座是原先的楚府,林妍占的早,带着于英、葛白几个青衣军的将领住着,京里人称小林府。
林昀问林妍轩慎近况,林妍想到轩慎阴鸷的眼神,若有所思道,“听说他挺过毒发了。”
林昀点头,“剜骨噬心,小看了他的心性。”
“他好似变了个人,”林妍道,“二王子妃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变得更可怕了。”林昀叹道,“王家在川南,是他的母族。二王子此回川南,恐要生变。”
林妍闻言抬眼。的确,那般毒药都能捱过来的人,除了死,没什么能毁了他了。
“二王子这一路,有摄政王府最精锐的府兵护送,我们的刺客交起手来怕是要闹出不小的动静。”林昭接道,“康安县有青衣军部驻扎,有劳小妹传个信,若是驻地将军听到什么消息,安心睡觉便是,不必理会。”
林氏行事一向斩草除根,林妍明白,点点头,道,“好。”
宁希1010年,七月初九,快马来报,摄政王二王子轩慎一行三百人,于剑阁山脉误食毒菇,救治不及,身亡。天气湿热,请就地火化,上准。
文怡的灵柩还未归川南,摄政王府,又搭起了水陆道场。
府门洞开,白纸糊的灯笼阴阴惨惨,被风吹得歪歪斜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