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楚奕重提她摔门的事情,林妍一口气蹿到喉咙又压下,悻悻坐下,端起茶杯一口闷下——
那是滚水,楚奕赶紧拦她:“烫!”
没来及拦住,林妍闷下半口,忙吐出来,“嘶!好烫!……”
“要我说你什么好。”楚奕摇头,去给她倒凉水漱口,“伤着了吗?我看看?”
林妍摆手,“还好。”
楚奕坐回去,又给她换一杯,说,“清晨露水,银线水芽,让你这么牛饮,可惜了。”
“坐也坐了,茶也喝了,少爷,您能给我个准话吗!”林妍没忘自己来是干什么的。她现在不是小时候了,没这么容易被楚奕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妍儿,”楚奕说,“还改不了你的性子,不要多管闲事,尤其对自己不利的闲事。”
楚奕说过她很多次,林妍摆烂,说,“改不了,这辈子也改不了了!”
楚奕道,“你该相信我。”
林妍拍桌,“是,我相信你,却也信轩明!”
楚奕一笑,“看来在摄政王府,你被他气的不轻?”那轩明想来得被她气得更狠。
摄政王府那一码……
林妍现在脑瓜子都是嗡嗡的,一团乱麻。她理不清,问楚奕,“太子不该是你吗?为什么会是楚霖?”
楚奕沉吟了下,对林妍说,“母亲一共育有四子,我的大哥与二哥接连夭折,父亲察觉到有人有意要楚家灭门,所以三哥出生时就被送到了旁亲膝下,父亲承诺蛊族白家的下一个女儿会成为蛊族圣女,抱来了白家的女儿,就是阿姐。而我生来也被送到蛊族,有一半也是为了托庇于蛊族,躲过朝中的暗杀。”
林妍怔愣,没有想到楚奕小时候过得这么艰难。还有,大小姐……
“那,”林妍皱眉说,“可是这么多年,替楚氏挡在前面出生入死、做那么多事的人,是你呀!”
楚奕轻笑了下,道,“妍儿,世上的事情,不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很多事情本就没有道理。”
“那你呢?”林妍问,“轩明说那个太监是楚霖安排,故意陷害于你的?”
“嗯,我知道。”
所以,轩明说的都是真的。楚奕在菀南,已陷入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境地了,只是不知,他父亲的态度如何。林妍想问,却又不敢问,怕问出来更让人寒心的答案。这么多年来,楚奕父
子关系疏离,林妍是知道的。下清平山时,楚奕更特意交代过她,不要理会他父亲与楚氏族亲,都给他来处理……
所以哪怕不问,林妍心底,也已有了答案。也明白了为何之前楚奕一直经营着菀南,那是因为他知道,事败,父亲只有他一个独子,事成,楚氏的继承人只会是楚霖。
林妍心里替楚奕委屈,替楚奕不平!她心里难受,低头吸了下鼻子,忍不住喃喃地道,“怎么可以这样啊!也,太不是东西了!”
林妍气地锤桌,红了眼睛,嘤哼地说,“菀南你经营了那么多年,他们这……鸠占鹊巢!还要对你赶尽杀绝吗!怎能如此,如此厚颜无耻!绝情寡义!”
“就因为是我经营多年的地方,所以才要赶尽杀绝啊。”楚奕早就看淡了,可那毕竟是父亲、兄长、族人,他又能如何?眼下能做的,是哄一哄眼前又要哭鼻子的小姑娘,楚奕笑道,“自元庆党禁起,我与父亲的意见就多有相左。九霄宫失火的那天我就知道,父亲心底已经选定兄长了。所以,这都是早有意料的事情。原不想和你说这些,让你跟着心里不痛快。你看你,我还没有如何,你先哭上了?”
楚奕并不想对林妍说这些,可有了林太子太傅冤案与元庆党禁的前车之鉴,他受足了教训,不敢再瞒林妍了。不然指不定再生出什么误会来。妍儿不是寻常闺阁女儿,她与他同出卫老太师门下,得老太师倾囊相授,她的脾气胆识和手腕,闹不好是要搞大事情的。
“别哭了,嗯?”楚奕轻轻叹气,拿出帕子给她递过去擦眼泪,说,“妍儿,都带兵议政的人了,怎么还是一副小姑娘的模样,动不动就哭鼻子,可叫我如何能放心你。”
“我,我才不是动不动就哭呢。我只是,觉得委屈,替你委屈!凭什么呀!凭什么!”林妍在楚奕面前向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接过帕子擦了两下,咬牙忍不住道,“少爷,你脾气也太好了!”
她恨不得这就点齐三十万青衣军兵马踏平菀南!一个个,都什么没良心的玩意儿!
啜啜委屈与凛凛杀气同时在一个十六岁红了鼻子眼睛的姑娘身上出现,楚奕失笑摇头,与林妍玩笑道,“难得叫你为我鸣一回不平,不容易呐。”
第82章
冯谦与他叔叔冯总管嘀嘀咕咕,总说他不该这么惯着林妍,把林妍宠的没大没小,压根不拿他当主子。楚奕却觉得这样挺好,小姑娘心思赤诚,在他面前喜怒随心,楚奕就喜欢逗她,也喜欢林妍与他玩笑,让他能暂且放下那般多的烦恼事,孤寂的日子里才能有些许少年意气,有那么一丝活人的气息。生出一段,是十年的感情。
楚奕说着让林妍放心,道,“我自有应对之策,不必担心。倒是你,你与轩明是有婚约的,今日在大理寺,如此偏帮我当众顶撞他,你让他怎么想?妍儿,你与他若生嫌隙,婚姻里吃亏的终究是女子,这对你不好。”
“我不管。”林妍在楚奕面前说话不需顾忌什么,直言道,“我只做我当做之事。”
楚奕反思,自己大概是真的太惯林妍了,把这姑娘娇养出来这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
“妍儿,”楚奕严肃和她讲道,“你知不知道,你在你的未婚夫面前,如此明目张胆地忤逆他偏帮一个与他有仇的男人,你是在当众打他脸,这是不忠不贞?没有任何一个丈夫能忍这样的事情,何况他还是西雍的摄政王,是未来的帝王。你在给你自己埋祸根。”
“我知道。”林妍低头,说。
“知道你还敢?”楚奕有些生气,大理寺明里暗里给她打了多少眉目官司不让她插手,她倒好,插手不说,居然还公然调青衣军戍卫驿馆,真是长本事了。
想到这一码,楚奕更要说她,“等会儿你把你的兵都撤走!驿馆里有函锋营,外面那些百姓冲不进来,外面骂一骂就算了。你无诏无命,竟敢私调部下兵马而逐驿馆守卫,叫轩明和朝臣怎么看?调兵公然抗命,你在威胁他兵变吗?”
“我……我不管,骂一骂也不行!”林妍想到方才的情形就生气,“我就是听不得那些不明就里的人瞎起哄骂你!”
不对,林妍忽然想到,现在这里是她的地盘了,她做什么何须给楚奕解释?凭什么要听他的?
于是林妍硬气起来,说,“我就不撤!别人守着我不放心!要撤你喊他们撤,你看他们听不听你的!轩明那边我自有应对,不劳您操心!”
楚奕一噎,当真是姑娘长大了,就管不住了。叹息一声,指指林妍手上还拿着的帕子,说,“给我。”
“嗯?”林妍低头一看,上面沾了她的眼泪,“哦”了一声说,“弄脏了,我回去洗了给你送来。”
“给我,我洗。”楚奕拢袖探身从林妍手上把帕子拿过来,展开了给林妍指指帕子边角的徽识看,说,“你孤身在此,行事要谨慎,万一叫有心人发觉了,少不得一场风波。”
楚奕心细,不会给林妍留隐患。
这样一个谨慎的人,从不立于危墙之下,却被逼的来到这样满朝都是死敌的地方……
林妍问,“我想知道你最坏的打算,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如果轩明一定要你给轩慎偿命,你能不能安全回去,江南会不会再起战事?”
她了解楚奕,楚奕不是会束手待毙的人,接着又问:“还有,函锋营来了多少?这京城的驻军杂七杂八加起来有二十万,轩明把这个局做死了,真给你安上罪名动起武来,你那百十号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妍儿啊,楚奕心道,看来今天不给她个答复,这姑娘必定不会罢手。
楚奕摇头,“你还是不信我。”
“就是太相信你们了,我才不放心!”林妍怕楚奕与轩明神仙打架各出杀招,死的全是老百姓。林妍心底隐隐有了猜测,“少爷,您不会,当真想哪自己的性命,赌一回吧?”
被林妍猜到,楚奕也没有否认,轻松地和她笑着说,“怎么?许你拿自己性命逼我放你,就不许我也任性一次?我想看看,父亲会怎么选,若是仍是选了大哥……若我当真身死西雍,但愿父亲能瞧得清楚些吧。”
这就不是一码事!
林妍当年明白楚奕不想她死,可现在,轩明、楚霖所有人都想楚奕死!何必拿自己性命赌他爹一个态度?
“至于拿性命做代价吗!”林妍生气道,“少爷!”
楚奕笑她,“看你急的,死遁而已。”
“死遁?”遁去哪里?林妍想到楚奕精通犬狄语,“你要去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