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柔公主又道一声佛号,“出家人,不打诳语。”
轩明脸色很是难看。
嘉珑满脸不可置信,不知事情怎变得如此荒诞,悲凉的声音嘉柔说:“皇姐,亲妹妹站在你面前,你都认不出吗!皇姐,当日是谁站在这里冒死进言,在我的及笄礼上怒批楚氏乱政祸国!难道你忘了?忘了是谁玩弄我大雍君臣于掌股之中?忘了谁构陷宁国公府,谁挑起巫蛊之祸,谁缢死贤妃谁逼得七皇兄自尽!”
嘉柔转动佛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并不理会嘉珑。
嘉珑盯了嘉柔片刻,见她不答,讽刺地点头连声道好,“皇姐是要进媚楚氏佞臣,嘉珑无话可说。”
她突然转身,大声说道:“真的假不得!这几人颠倒是非,指鹿为马,本宫不信全京城的人都颠倒是非!我虽与南派来往不多,却也并非毫无交往!请王爷宣诸夫人……”
“胡闹!”林妍飞速道,“听政大殿之上,徐小姐信不得,嘉柔公主玄静师太信不得,你要宣谁便宣谁,当真以为自己是大长公主吗!如此放肆,置朝廷威严何地!”
“林大人这是不敢吗?自林大人入殿便处处针对本宫,更与那二人沆瀣一气污蔑于我!”嘉珑公主明白了她的对手是这一位西雍的兵部尚书、昔日青龙军的大将军,“顾忌林大人是西雍肱骨之臣,本宫
未敢相问。现下着实忍不住要质问一句——”她指着楚奕,严声道,“你与这楚氏伪朝的楚奕究竟是何关系,竟值弃你西雍兵部尚书的身份不顾,如此偏袒?”
这话问的尖锐,林妍轻蔑一笑,举重若轻道,“你一介刁民尔,本官何须与你多费口舌?”
轩明对林妍的搅局忍无可忍,命令道:“林茕,你不便参与此事,退下。”
林妍一滞,冷嘲,“难道王爷,一定要认定她是大长公主?”
轩明发话:“来人,传各家夫人小姐上殿。”
林妍压低声音,皱眉对轩明飞快地说:“轩明!你要挑明了楚氏篡权吗!然后呢?宣战?”
轩明反问,“有何不可?”
嘉珑盯了林妍一会儿,突然惊呼一声大叫:“啊!我想起——你——”
是她!
抚影!
软玉楼当年的“入幕之宾”与“红颜知己”,旁人当笑话看,嘉珑却有几分上心。毕竟她爱慕楚奕,虽然起初她并没有把那区区舞妓放在心上,可自从听说楚奕为了林妍去了京兆府上后,她就留了心。小女儿家的心思最敏感,她明显觉察的出来,楚奕待她与待那个抚影林妍,完全不一样。那林妍与楚奕,似乎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那一切不必言说的默契与信任,不是寻常露水情缘会有的。后来她偷藏皇兄遗诏,兵行险着把缝了遗诏的腰带扔给风裳,装作崩溃故意在楚奕面前提及抚影的死,果然见那一刻,楚奕乱了心神,疏忽了检查那条腰带。而这种感觉,她在眼前的这个西雍兵部尚书身上,找回来了。
林妍眼瞳一紧,心知嘉珑认出了她的身份,二话不说扬起手掌“啪”地一声重重甩在她脸上——
“皇上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轩明脸色一沉,抓住林妍右臂,低吼警告:“林茕!”
嘉珑捂着脸指着林妍,后退一步,仍喊:“你是林——”
林妍右臂被轩明抓着动弹不得,电光火石间,心一狠,错步追上,左掌狠狠甩出——
“啪!”
一声清脆响亮,林妍竟直接用了巧劲儿甩掉了嘉珑下巴。她力道不轻,嘉珑半张脸上顿时满是鲜血。
嘉珑被卸掉了下巴,“啊啊啊”地口不能言。林妍挣开轩明,理理袖子,风轻云淡地道:“喊什么喊,我的血,又不是你的。就这点胆量,还敢冒充北上调动平江守军的嘉珑大长公主?”
一时满朝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嘉珑捂着脸哦哦啊啊地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妍看轩明一眼,撤后一步低头跪下,说道:“禀王爷,微臣瞧不过一介刁民在大殿上如此放肆,一而再再而三大呼小叫,不将皇上和满朝文武放在眼中。微臣斗胆出手教训她一番,若殿下还是认定她是大长公主——”
林妍抬头,目视轩明,“便请,治臣忤逆不敬之罪。”
方才突然发力,又被轩明攥住伤口,林妍左手的刀伤再次裂开,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流下,啪嗒啪嗒,一滴滴落在锃亮的地砖上,啪嗒,啪嗒……
林妍脸色越发苍白,轩明脸色越发铁青。忽觉手心黏腻,轩明摊开手掌一看,抓过林妍手臂的手心里,也是一滩湿淋淋滑腻腻的鲜血。
第90章
轩明脸色又是一黑,沉着脸把林妍拉起,一把掀开她官服袖子,便见又一层湿漉漉的袖子贴在她胳膊上,湿哒哒的殷红色,分不清是水,是汗,还是血。五寸多长的一道伤口自尺侧远端到桡侧近肘处,鲜血淋漓。拉起林妍左手,掌心又是一道血肉模糊的刀伤。
“怎么弄的!”轩明气急吼她。
林妍低头,语气也低了下来,说,“唔……是我不小心……”
轩明愤怒地压下一口气,瞪林妍一眼,“你速速去太医院!”
可朝上的事儿还没完,林妍拉拉轩明衣袖,眨眨眼睛,问他,“那殿下,这边……”
不放楚奕,林妍决不罢休。林妍明晃晃地当着众朝臣扇了嘉珑两巴掌,若咬定嘉珑是大雍的公主,林妍必要一并被治罪。
轩明扫楚奕一眼,楚奕也看到了林妍身上的斑斑血迹,忙垂眸敛息,不叫轩明看透他的神色。轩明语气不善,命道:“将这冒充大长公主的女子押下去,散朝!”
林妍松了口气,被轩明几乎是拖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大殿。
轩明走得快,她要小跑才能跟上,出了大殿,暮风一吹,顿时觉得全身冷透。耳边忽然一阵嗡鸣,眼前越发昏暗……
只觉头上一轻,林妍昏倒,不省人事。
林妍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轩明就守在床边上。
“醒了?”
烛光昏暗,轩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林妍看不清他的神色。
“嗯。”
轩明是西雍的摄政王,林妍知道她在大殿上顶撞他有多过分,心虚地点点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牵动右臂和左手上的刀伤,不禁皱眉低呼了一声疼。
轩明沉默起身,扶林妍坐起,又给她腰后垫了个靠枕。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面无表情,林妍也不敢说话,小心地看他,一时无言。
“先吃饭,吃了饭喝药。”轩明对林妍说了这么一句,不等她回答,朝外面吩咐一声,侍女便将一直温着的饭菜送了进来。林妍刚要接过,却又扯动右臂左手的伤口,疼的皱了下眉。
轩明看她一眼,接过瓷碗,示意侍女下去。
“哼,这会儿知道疼了?”轩明手上拿的是粥,拨动着勺子试温度,不悦道,“我看你打人的时候那巴掌扇的可是干净利落,清脆响亮。”
林妍自知理亏,闭口不言,只眼神可怜地看他,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轩明对这样柔顺的林妍发不起来脾气。但林妍所为,实在叫人气恼。甚至于,他下午时候接到军报,青衣军中分发兵器,枕戈待旦。怎么,他的准王妃,为了那个楚奕,要与他兵变?心下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当即叫轩明拍断了栏杆。
他坐到床边,挑起勺子,说,“张嘴。”
烛影摇曳,男子扶着伤弱的女子,安安静静地喂行动不便的她吃饭。从窗外瞧来,满满是副岁月静好的温馨。然而屋里的两个人,却是沉默无言。
这么默默地吃了一碗饭,灌了一肚子药汤子,轩明收拾了东西给侍女拿出去,又坐到林妍跟前,道,“什么时候想好说辞,什么时候给我个解释。”
林妍看一眼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能现在说吗?”
轩明“嗯”了一声,“可以。”
林妍道:“于公于私,我都不想让这次和谈出意外。”
轩明听她继续说下去。
林妍接着道:“虽说咱们西雍占了江南大半的土地,还有川南做后盾。可是西雍遭受混战影响最大,而菀南却几乎未受波及。川南势强不假,却有剑阁天堑,川南象骑虽负盛名,却过不了剑阁山脉,于西雍就是鸡肋。真打起来了,谁也捞不到好处,反便宜了东雍,便宜了犬狄。”
“你今儿既用了嘉珑这步棋加码,是与楚霖的合作出问题了吧?”林妍问他,轩明不置可否,林妍就知道她猜对了。楚奕之前安排她去做菀南安抚使的义女,足见他与菀南安抚使交情之深,甚至已有做翁婿的打算。
林妍说,“我敢笃定,楚霖的太子之位是楚奕让给他的,只要楚奕有心和他斗,在菀南的地界上,楚霖必定惨败。以前有些事情我看不懂,如今却明白了,楚奕早就把菀南当做他的封地、他的退路经营,他在菀南积累的人脉、财富,楚霖根本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