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49)

  这个他是谁,不言自明。

  黄葭垂下眼眸,脸色沉了下来。

  柳商山的眼神也深了些,仿佛看清了她心底的焦灼,“后厨熬了点稀粥,你大病初愈,空着腹,寒气更易入骨,且不论那些杂事,先吃东西吧。”

  说完,他转身引路,脚步无声。

  黄葭沉默片刻,终是拖着虚软的身体,跟了上去。

  驿站后厨狭窄,灶膛里余烬尚温,映得墙壁一片暖红。

  两人在一张小方桌旁坐下。

  柳商山盛了满满一碗稠粥,又夹了一碟酱瓜、几块腐乳推过来。

  蒸汽氤氲,模糊了黄葭的侧脸,也软化了几分身上刀锋般的冷硬。

  她埋首喝粥,苍白的指节紧紧扣着粗瓷碗沿。

  “朝廷的旨意下来了,”柳商山自己也端了碗粥,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漕粮改海运,废漕督,设总理海运衙门于津门,统摄海船督造、航线勘定、沿途卫所调度,一应粮饷转运,皆由海路直抵京师。”

  他的话头挑得没来由,黄葭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

  柳商山仿佛没看见她的停顿,继续道:“运河上盘踞了多年蠹虫,多少人的命根子都系在那条水上,如今要一刀斩断,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提了这件事,自己的处境也不乐观。”

  “时事如此,他这回是顶着天大的干系,才将你从臬司大牢里提调出来,安置在此。” 说到这里,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

  黄葭放下碗,忽然吃不下去了,转头直视他的双眼:“你什么意思?”

  柳商山迎着她的目光,眼底平静,声音仍然温和,“识时务者为俊杰,黄姑娘,你难道当真不知,他将你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弄出来,是想你如何吗?”

  灶膛的余烬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流动,却驱不散那凝聚起的寒意。

  黄葭沉默着,像一块被寒冰封住的顽石。

  半晌,她道:“好,那我走。”

  见她起身,柳商山兀自坐在那里,紧盯着她的背影。

  “你已经走不了了。”

  黄葭身形一滞。

  “臬司衙门的人,就在大门外等着,你出去,就得回牢里待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雨雾弥漫的方向,“你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么?”

  “多少?”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柳商山笑了,“足够让你明白——此刻,这官驿的门槛,便是你生路与死路的分野。袁克良不会善罢甘休,你在他眼皮底下被旁人提走,于他,是奇耻大辱,他岂能容你活着走出福建?”

  “姚仁泰弃卒保车,沉船断尾,你也回不了市舶司,至于那位江巡抚,他坐山观虎斗,只等两败俱伤,好向总兵府再借人马,去挖山搜银!”

  雨雾扑进门廊,带着刺骨寒意,柳商山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混沌初醒的头脑。

  黄葭沉默片刻,执拗地跨过门槛,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背后,柳商山摇了摇头,放下碗,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踏在浸透的青砖上,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

  大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

  向外望去——

  雾气稍淡了些,门外的官道湿亮如镜。

  就在门阶之下,左右两侧,各矗立着几十个身影,深青号衣,腰间悬着带鞘的刀,如同木雕,纹丝不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雾气弥漫的长街。

  的确是臬司衙门的兵。

  黑压压一片,像钉子,楔在官驿的出口,也楔在了她的去路之上。

  寒意铺面,比晨风更为刺骨。

  退路已断,牢笼早已落下。

  黄葭扶着冰凉的门框,指尖传来阵阵湿冷,指节随之泛白。

  柳商山站在她身后半步,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者。

  “去吃饭吧。”他缓缓开口。

  ·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挣扎明灭了一下,终于熄灭。

  柳商山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缓慢地刮过她心上的伤口,“你一身技艺,本为利器,却因构陷,身陷囹圄,几成齑粉,眼下,也只有一条路,留在他的羽翼之下,去福州船厂督造新船,等到新政推行得法,你此前的‘过错’,也就有了‘将功折罪’之机……”

  黄葭没有接话,她沉默着,用筷子夹起一点咸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我知道你介意什么,”他开了口,又看了她一眼,“但古之成大事者,方其大业未成,仰人鼻息之时,免不了忍辱负重,譬如越王勾践,譬如韩信,譬如伍子胥……”

  “可我不打算成大事。”黄葭打断了他。

  “那……做寻常人也是要为东家干活的,”柳商山笑道,“天下读书人不都一样么,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也不过为主效力。”

  黄葭捧起碗,喝了口稀薄的粥汤,侧脸望向他,“那他会睡到你床上去吗?”

  柳商山捏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

  暮色渐沉,厢房内,绢灯未明。

  陆东楼还未回来,黄葭也无从预料今后的情形,只能趁着现下的时间,尽可能争取一些东西。

  她伏在案上,凝神勾勒着船肋的墨线,笔尖沙沙,好像这方寸之地唯一的活气。

  笃、笃、笃。

  “黄姑娘,”门外仆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压得很低,“部堂大人回来了,请您过去叙话。”

  黄葭搁笔,深吸一口湿冷的气,沉入肺腑。

  起身,推门而出,廊下幽深,唯有几盏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雨丝照得银亮。

  她脚步沉闷,走向那间灯火最盛的书房。

  房门虚掩着,泄出大片暖黄的光。

  黄葭在门外略一停顿,抬手轻叩三下。

  “进。”声音低沉,带着疲累,却有千钧之力。

  黄葭推门而入,垂首,躬身,一丝不苟地行礼:“卑职黄葭,拜见部堂大人。”

  陆东楼听得这一声郑重的见礼,没有作声。

  今夜,他并未坐在紫檀木书案之后,而是深陷在窗边一张太师椅里,身体后仰,闭着眼,他的侧脸沉在阴影里。

  窗外雨声潺潺,更衬得书房里一片死寂。

  黄葭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了声音。

  “免了,”他未睁眼,“船厂的事,柳商山说过了么?”

  黄葭微微颔首,起身,从袖中取出卷好的图纸,双手呈上。

  陆东楼靠在椅中,眼底带着倦意,仔细看了一遍:“骨架和分舱思路尚可。那你以为,最要命的难关是什么?”

  黄葭语速平稳:“铁木龙骨接榫。”

  铁木龙骨接榫,正是困住了福州船厂一众船工首的首要难题。

  陆东楼微微颔首,打起了精神,“讲。”

  “海船巨木难得整料,主龙骨多用三段巨木榫卯咬合,再以熟铁锻箍层层紧束,冒充整根,”黄葭的手指点在接缝处,“此法河船尚可,但海上风浪不休,船体反复扭曲,铁箍越紧,咬木越深,应力全聚于此。木料内伤积累,极易沿箍痕崩裂,箍得越狠,崩得越快。”

  陆东楼指节轻叩扶手,做出总结:“所以,要从铁箍本身入手。”

  “这正是第二难。”

  黄葭眼神锐利,“白口生铁浇铸的箍,够硬,但极脆,海上颠簸,稍有剧烈变形,立时脆断,若改用韧性足的熟铁锻箍,又惧海水盐雾,蚀穿极快,形同虚设。”

  陆东楼目光沉沉扫过图纸,“那你以为,该怎么办?”

  黄葭沉默一瞬:“卑职以为,唯有在选料、制箍、护箍三处穷尽心力。选木苛求纹理韧性。制箍或可试‘夹钢法’:熟铁为基取韧,关键处嵌高碳硬钢取刚硬;护箍则效仿水师炮船,多层油麻铠甲包裹,隔绝盐雾,但笨重耗资,或可延缓蚀穿。”

  陆东楼看向她:“几成把握?”

  黄葭垂目:“人力有穷,海潮无情。卑职……尽力而为。”

  声音干涩,重若千钧。

  “好。”陆东楼微微颔首,语气郑重,“明日拟章程来,所需工料,我向闽省行文督办。”

  “是。”黄葭沉下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松落一分。

  她起身,就要退出去。

  “等等。”

  身后忽然响起他的声音,温和而冰冷。

  黄葭身形凝滞,并未回首。

  陆东楼已离座,缓缓走来,身影如暗潮,吞没了案头大半烛光。

  他走到她身后,看向她,“船的事,议定了。”

  “现在,议议我们的事吧。”

  第122章 铁木龙骨 黄葭抬步往船厂深处行去,一……

  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烛火被涌入的湿气压得矮了一截。

  黄葭立在原地,想起牢中那个夜晚,熟悉的慌乱、战栗涌上心头。

  不等她反应,他的手臂已从身后环了上来,不是试探,而是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缓缓收拢,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他的手宽厚温热,隔着轻薄的衣料,清晰地烙在她圆润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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