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54)

  焦郁娘点了点头,又仔细打量了这两人的穿戴。

  自称妹妹的穿一身深灰色布衣,而姐夫却穿得华贵无比,可见这二人虽有往来,但也不怎么互相帮衬,这姐夫跟着妹妹过来,多半也是为了发一笔横财。

  想到这些年的变故,焦郁娘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她为自己倒了一盏茶,看向黄葭,“这生意也不是谁都能做的,王老板应当也是熟知其中关窍,才不肯告知。”

  黄葭淡淡一笑,目光定定,“掌柜的放心,本钱,我姐夫已经带在身上,要多少有多少。运货,我姐夫家就是开船厂的,届时即便浙江这里找不到承运的人,我们自家的船就能把货拉走。”

  “至于利润,我们大老远过来无非是想交个朋友,头一单,十抽一便是。”

  说完,她拍了拍焦郁娘交握的双手。

  “方才问了这边的街坊,知道掌柜的您是淮安人,正好,这些年我姐夫的造船生意越做越大,一直想去淮安那边闯闯。往后商队往来苏杭,咱们这生意可长久做下去。”

  焦郁娘听出她这地道的闽南口音,行事也有几分生意人的轻车熟路,已然信了三分,王叔槐又是做木工生意起的家,他的侄女嫁给开船厂的倒也合情合理。

  陆东楼坐在一边,静静地凝视着黄葭。

  她不让他开口,八成也是怕他“闽中商人”的口音穿帮,黄葭其人早年在市舶司与外邦谈生意,编瞎话的功夫也算是练出来了。

  焦郁娘暗暗叹气,这姑娘快人快语,若是寻常生意,她倒真有心相交,只是偏遇上这桩事情。

  “实不相瞒,王老板是签过文书不让外人知,黄姑娘既是他的侄女,想必也知道你叔父对生意上的事向来谨慎。”

  “我虽有心帮你,终归要信守承诺,若此番失信,恐再无人登我青山居的门。”

  黄葭沉吟片刻,眸光微动,“掌柜说得有理,只是我们大老远来一趟,若做不成生意,多交交朋友也是好的。”

  陆东楼放下茶盏,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焦郁娘了然,“再过几日玉井楼有一个应酬,来的都是苏杭这边的商人,二位若是有空,也便同来。”

  说完,她招呼账房,将请帖送上来。

  黄葭瞥过一眼,有些诧异,那请帖上盖了一个红色印记,像是个道家符箓。

  焦郁娘似乎有些诧异,“怎么送了这个来?”

  账房先生身子一颤,看了一眼那印记,像是撞见了恶鬼,惊得赶忙下楼换过。

  焦郁娘送两人下楼。

  门外大雪洒洒然,下落密密麻麻,店里冷清许多。

  她叹了一口气,“如今小河口有许多梢篷船,行走不方便,往后你们再来,只怕我这店已经不在了。”

  梢篷船,官员多用之。

  黄葭脸色未变,回以一笑,“今早来客这么多,焦老板的生意竟还做不下去,那我家那边岂非明日就揭不开锅了。”

  焦郁娘淡淡一笑,却沉默不语。

  陆东楼揖了一礼,“告辞。”

  第48章 狭路相逢 人死灯灭,来得真快。

  “有人跟出来了。”黄葭坐在马车里,看着湘帘外的几个人影。

  陆东楼向前躬身,对着车帘外的车夫嘱咐,“去钱塘酒楼。”

  车夫应了一声,即刻扬鞭,马车一路向江口方向驰去。

  大雪洒洒然吹进车里,黄葭望着江边枯败的树木,有意无意地提起,“部院用人前,都会将底细查得这么清楚么?”

  陆东楼喝着茶看向她,“只有想对一个人委以重任,才会这样费心思。”

  黄葭垂下眼眸,帘外一程一程的光影,将她的脸照得晦暗不明,“看来部院是要重用三叔了。”

  陆东楼凝视着她,“原是这个打算,可惜京中一纸调令,把人遣去山西大同修筑碉堡。”

  黄葭一愣,部院要遣走王叔槐早在她意料之中,不想给的理由这般敷衍,王叔槐一个木工,跑到大同筑什么碉堡?

  车外的雪声又细又密,马车走得很慢很慢。

  翌日晨起,白雪飘洒不已,黄葭从陈九韶的驿马处那边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叔槐万贯家财一朝覆没,得了调令之后匆忙离开淮安。

  不久前,他在去往山西的路上遭遇土匪劫掠,因身无分文,大雪连日,最终冻死在官道上,赶往山西赴任的高平知县沿途经过,发现了他的调令,将尸首葬在了杏花岭。

  人死灯灭,来得真快。

  黄葭放下字条,神情漠然。

  “还去不去?”门外,陈九韶靠着墙壁,等得有些不耐烦,原先说好,他帮她找消息,她帮忙接个人,怎地还没动静。

  黄葭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把牌票给我。”

  漏下一刻,雪小了很多。

  黄葭坐上了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官驿走了,要接的人是一位姑娘,苏州瘦马,是杭州知府程隆从南直隶请来的,专为几日后的酒宴唱曲。

  知府府上的人给了财礼,将人买下,却还有相看的搀娘、“六礼”没有给。

  黄葭与知府上的管事到了城外的凤来客栈,只等管事将票据文书之类的验好,随行护送。

  进了客栈二楼厢房,那姑娘在四位搀婆的扶持下从里屋走出来。

  一身紫衫,头上梳着一个扑鬓,蝉翼分张,招飐可人,又戴了栀子花、白兰花、茉莉花,暗香袭人,这是苏州的“夏日三白”,夏天的三种白花。

  只是如今已是冬日,头上戴这些不当季的花,可见奢靡,这笔妆费都由买主来出。

  姑娘姓林,名怀璧,性子安静,见面几个时辰里没见她说过几句话。

  只是知府府上的管事非要再听一遍昆剧折子的“三别戏”,那姑娘于是唱了一出《紫钗记》里的《阳关折柳》,刚刚唱完几句,登时咳嗽不止。

  从那几个搀婆的口中得知,这姑娘过来的时候在船上着了风寒,管家气愤不已,克扣了搀婆的赏银,带着人走了。

  杭州外城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了,雪下得匆匆忙忙,马车进城的时候已经到了宵禁时分。

  山城岑寂,雪犹未已,寒气逼人不可当,城楼两面的角楼上点起了灯,黑漆漆的夜里浮起几个光斑。

  城门下有一班看守的士兵,持枪而立。

  黄葭叫停了车夫,下马把牌票给士卒看过,又走回马车上,转身的刹那,她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愣了一瞬,快步向马车走去。

  站在城楼上的薛孟归眸光一暗,心头盘亘许久的怒火似乎找到了发泄口,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阔步下楼,朝士卒一抬手。

  “慢着!”

  一声令下,两边的士卒团团围上来,狭刀出鞘,四面脚步声沉重地压过来。

  黄葭脚步一顿,立在城楼下,只听见背后的那个声音不断靠近。

  薛孟归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他一早看过了船上的暗舱的入口,有被人挪动过的痕迹,那日去查案的人要么是查得仔细发现暗舱,要么是她本来就知道些什么。

  当时夜色朦胧,他没看清楚,如今再仔细瞧瞧,这人虽穿着长袍网巾,也能认得出来是个姑娘。

  好啊,一介女流,竟坏了他的大事!

  薛孟归看过牌票,淡淡地扫过她的脸,语气平静地有些渗人,“你是汛兵营的人?”

  黄葭瞥了他一眼,“是。”

  他怒火中烧,面上却是淡淡一笑,抬手指着马车,“里面的人是谁?”

  “程知府请来唱曲的姑娘。”

  “本将军竟不知,如今汛兵营已经成了知府的府兵?” 他慢步走到她身侧,声音蓦然拔高几度。

  周围士卒面面相觑,马车周边负责护送的汛兵也开始慌乱,纷纷把目光投向黄葭。

  她立在原地,肩上白雪飞落。

  程府的管事自车帘的缝隙向外面看,只见巡哨士卒将马车围了起来,他惴惴不安,却不敢下车,只缩在车厢里敛声屏气。

  黄葭神色不变,薛孟归极轻的声音落在耳畔,伴着他胸腔里冷冷的笑,“冒充漕运理刑司查案,你该当何罪?”

  “参将不着官服,夜半巡哨,又是意欲何为?”她压低嗓子,转头看向他。

  两道目光交汇一瞬。

  薛孟归缓缓凑近,低沉的话语从喉咙里挤压出,“用不着严刑逼供,本将军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吐出实情。”

  黄葭抬头扫过他的脸,声音洪亮,当着众人开口,“近来寇盗多起,今日送人进城本也是尽护卫之责。”

  “还请薛统领见谅。”她躬身一礼,极尽恭敬,半空白雪纷纷扬扬落下,似乎还是没有压垮她的背脊。

  武将职责混杂已成常态,薛参将手下同样是乱账一堆,若要以汛兵帮知府衙门接人来抨击汛兵营,那薛参将的巡哨兵也不可能把自己摘出去。

  黄葭在赌,赌薛孟归不敢当众发难。

  薛孟归持刀而立,脸上云淡风轻,只是绕着她走了两步,打量着她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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