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6)

  听了他这话,众人皆惊,没想到发了一场大水,竟能惹出这么多祸端。

  “乱哄哄的,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林阿婆长叹一声,提起酒炉,给黄葭倒了一盏酒。

  那浊酒已煮得“咕嘟咕嘟”冒气泡,香气四溢,赵阿叔闻着香,探头过来。

  酒水沸腾,蒙蒙热气扑面来。

  黄葭吃了一盏,已经想好走一条外河,过了松溪,到浙江龙泉再做打算。

  事不宜迟,得赶快动身!

  “咚”的一声!

  她放下酒盏。

  黄葭拜别了林阿婆。

  毛大娘虽不知黄葭要去何处,却想这会儿外边乱,路上恐怕不太平,“不如等张老爹回来,到时候他准能带你一程。”

  黄葭摆手谢绝了。

  她这两日待在家中,已经将打渔的那条溪涧小舟改建成了四百料的江河船,况且她打算走水路,实在用不上张老爹的驴车。

  不过,毛大娘久为乡里的菩萨庙办事,那嘴真是开过光的,说曹操曹操到。

  “砰”的一声!

  是张老爹在巷子口卸货的声音。

  须臾,正门被推开,飘进来点点冷雨。

  一个满嘴络腮胡子的大汉走了进来,轻轻招手,“林婶,烫酒!”

  “烫着呢!”林阿婆撇了他一眼,指了指桌案边“咕噜咕噜”的酒炉。

  黄葭拿起酒葫芦,转进了后门。

  张老爹“嗯”了一声,沉着头,坐到了毛大娘那桌。

  毛大娘是个眼尖的,看着他灰败的脸色,便知道他是有不顺心的事,“老张,你今日是怎么了?”

  “别提了!”张老爹一拍桌子,脸上的皱纹扭成了一团。

  “这些狗官真是没个章法!今日好不容易进城做买卖,还没开张呢,一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官兵,把整条街的人都给围住了,拿着一副不知道什么画像,挨个看人。害得老子一笔买卖都没做成!”

  “估摸着是县衙的人。”赵阿叔思忖道。

  “你这老滑头,又糊涂了,县衙的人能干这事儿?”毛大娘轻笑一声。

  她看过来,“秋日里就要收税了,县太爷这个时候给集市围住,惹恼了县城里商户,那些人可是交税的大户,又有车马,又有船的,到时候跳进南浦河跑了,县里今年的税银就要开天窗了。”

  林阿婆满脸惆怅,想着张老爹的遭遇,叹了一口气,提酒过来,“遇上这事儿,也只能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热腾腾的酒气散开。

  张老爹身上的戾气也减了三分,可想起今日的遭遇,心中忽然有些诧异,摩挲着酒盏,“今日那些官兵倒是不太寻常,老子瞧他们身上穿的官袍,那可比县里的衙差好多了。”

  张老爹的语气漫不经心,众人也不在意。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四面都乱,兴许是一些扮作官兵的盗匪也说不准。

  黄葭立在后门口,听得张老爹的话,微微一怔。

  莫不是兵备道的人?

  景泰年间,总漕初设,本为军职,首任漕台便是当时的兵部尚书王竑。

  而如今,漕台一职已逐渐转由工部、户部、兵部各侍郎担任,提督军务的职能也逐渐式微,但是对兵备道仍有掌控力。

  这样看来,漕运部院的人已经到了崇安。

  黄葭脸色一变,蓦然拿起伞,推开后门。

  “轰隆隆!”雷声昭昭。

  抬眸望去,天色黑如锅底,雨洒洒然,庭树如沐。

  第5章 转道惊变 “这件事做成了,不但于延平……

  云气蓬蓬然,细雨绵绵,正落篷上。

  杨育宽立在船头,脚下却已不是之前的商船,而是一艘不到十尺的乌篷船。

  前面划船的船夫着褐色麻衣,戴着斗笠,是再寻常不过的打扮。船夫久在溪水间给人渡河,从没见过哪个大官出来坐船,不待在乌篷下,反倒站在雨里。

  他不由地皱起眉头,想到那沉甸甸的二两银子,还是忍不住劝,“您且进去坐着,到了,小的自会叫您。”

  杨育宽岿然不动,神情肃穆,只平视着前方。

  溪水间,不远处有十二连桥,鹅儿戏水,沙白蒲青,隐隐的烟火气,估摸着已到了乡民居所。

  “都快到崇安了,你急什么?”船篷下,胡宝生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

  如今这船是延平知府调过来的,已替他们越过了几道海防关口,过了宽阔的江河,不久便能抵达崇安。

  船头,点点冷雨落下,杨育宽双眼颓丧着回过头,阴恻恻地看着他,“你没发觉,这周围的河道宽了不少吗?”

  胡宝生一怔,连忙坐起,伸长了脖子向外看,见那十二桥,有半截都浸在水里,四围雾色环抱,露出半截白石桥,倒映成水中明月,两边伸出的尖尖枝头依稀可见水下的绿意,原来是一片灌木丛。

  他仔细看了两眼,方才反应过来,“崇安、发大水了?”

  杨育宽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望着他,像是在说“呆子,你才明白”。

  胡宝生瞳孔一缩,慌忙站了起来,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开口,“那、那船工,不会已经没了吧?”

  杨育宽仰起头,望着阴沉的天空下水色滔天,“吉人自有天相。”

  胡宝生瘫坐了下去,抬眸望着浸在水中的村落,脸色复杂。

  小船悠悠地荡在溪水中,四下静谧无比。

  “咕咕咕”远处传来几声鹅叫,不过须臾,眼前山丘立数丈,山下黑压压一片石楼,楼外横板作桥以通人行,辕门外,有数十艘大船泊于渡口。

  他们这只乌篷船驶过去,正夹在两舰之间,微风不到,昏黑如夜,闷不可当。

  船夫收起了桨,笑吟吟地看过来,“二位,下船吧。”

  杨育宽一把拉起蓬下的胡宝生,两人颤颤巍巍地走上码头。

  天光熹微,胡宝生打起了青白色油纸伞,摇摇晃晃地走着,一抬头,正见那辕门上三个大字。

  ——延平府!

  “这、这……”胡宝生只疑心他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连忙转头看杨育宽。

  只见杨郎中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那船夫来时说的话。

  “二位,我们知府鲍老爷与漕台是故交,是一块儿在延平共事过的,今日听闻您二位在此有难,特来相助,老朽身上有令牌,若不嫌弃这船小,可捎二位一程。”

  那船夫生得一副忠厚老实的摸样,手里还有延平藩台衙门的令牌。

  胡宝生昔日替陆放篱给延平知府鲍冕送过些桂花酒,估摸这二人交情不错,这样一想,心中也没了疑虑,连连称叹那鲍知府真是热心肠,他们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便领着杨育宽上了船。

  可如今,眼前“延平府”三个大字骤然砸在脑门上,他二人一阵恍惚,还没咂摸出滋味。

  却听不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

  “吁——”

  一架青帷马车奔来,车夫穿着八品青色官袍。

  胡宝生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知府鲍冕身边的河道监管陈蟠。

  陈蟠勒住缰绳,白净的脸上带着笑意,细眉凤眼,活脱脱一个戏班子里唱戏的小生。

  见了胡杨二人,他连忙下马,拱手作揖,“二位,明府有请。”

  胡宝生木愣愣转过头,看向杨育宽,却发觉杨郎中也正注视着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目下人生地不熟,逃也无从逃去,这陈蟠、还有先前那船夫,摆明了是知府鲍冕的连环套,要将他们二人套死在延平!

  只是他二人都想不明白——

  眼下虽是六省漕粮进京的时候,可福建并不在“漕运六省”之内,福建延平的鲍知府给他们下套,既不能拖着漕粮不交,也不能逼他二人改漕粮账目。

  弄这么一出,他究竟意欲何为?

  两人惴惴不安地上了延平知府的车马。

  不知走了多久,原先还有马车外还有人声,后来便静谧一片。

  风回云断,雨初晴,马车终于停下。

  陈蟠一跃而下,青袍飞扬,杨育宽与胡宝生相继走下来。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延平府藩台衙门,而是沙溪曲折处聚拢的一片湖。湖畔种着十来棵柳树,柳树像是被水没过,那一半截还有浸润的深色痕迹。

  老树卧波,轮困半裂,西望湖心亭,逶迤隐见。

  陈蟠坐回马车,拎起缰绳,朝西边一指,“那边一大片水草,隐着一排石墩,您二位走过去便是,明府已在亭中设宴款待二位。”

  胡、杨两人对视一眼,自对方眼中窥见一丝无奈。

  到了这一步,他们也没别的路可走。

  白石墩很是宽阔,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路走得还算便当。

  待移步湖心小岛,二人又是一惊。

  这亭居湖心,原先听陈蟠的话,他们还以为只是小小石亭,走过来见了全貌,才知湖心亭远不止一个亭子,是由成群白石垒砌的亭台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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