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你现在就去告!”
黄葭坐了下来,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冷硬,“你回去、转告赵世卿,他既然请我来,无非是要用我的本事,他既要用我的本事,凡有关海船的一切事宜就得我说了算!”
何埙猛地站起,却不知说什么,只死死瞪着她。
二人谈话间,堂外大雨轰然落下。
黄葭抬眸望向细密的雨丝,脸上阴得可怕。
对面,何埙的声音再度响起,“再过九日,西湖结冰,赵大人要坐雪船与民同乐,贻误此事,你以为你担得起?”
听到“西湖”二字,黄葭微微一怔,眼眸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半晌,她起身往堂外走。
何埙冷哼一声。
坐在主位上的康元礼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怔住,抿唇不语。
第64章 漏雨声声入夜来 她打了个哈欠,拥出扛……
天明雨消,层云叠叠。
昨夜蓄着的雨水从屋檐漏下,地上还是一片水意泠泠,亮得刺眼。
库房檐上,十多片瓦早被人在夜里揭下,空出一个大窟窿。
夜雨屋漏,下落不止,仓库里的樟木被淋得湿透,散出一股潮气,砖地上铺的那层防潮的茅草也已经湿黄一片。
工匠从库房搬出樟木,过二门,置在大门庭中撘的棚子下。
雨未落,天地却沉沉一片暗色,四围屋里都掌着灯火,一派通明。
彼时大门二门皆开,一群人进进出出,沉重的樟木“砰”的一声,被放倒在棚下,铺起尘灰蒙蒙。
康元礼站在中庭,脚下一个个人影飞快地流动,他望着从仓库里漫出来一派水色,眼眸微深。
身后,何埙正带着人大步走进来,他脚步沉重,脚下青石地砖都被他跺得震动,来来往往的工匠见了他,都避到两边走。
康元礼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谁干的!” 何埙驻足,面色铁青,直瞪着康元礼。
康厂官深吸一口气,“这几日雨下频仍,瓦松了也是常事。”
何埙冷哼一声,“一下子飞了十几片瓦,这仓库还是几年前翻新的,怎会有这样的事?我看,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他话音刚落,两位千户拔刀而起,数十士卒将周围工匠包围住。
官刀铮鸣声不断,湿漉漉的砖地上映出一道道寒芒。
见了这一幕,庭中的工匠都不由噤声,放下手中的活,束手站着。
何埙一个眼神扫过去,只见众人脸色颓然,“昨夜可曾看到什么行迹可疑的人来过仓库,一一呈报上来,本工首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庭中一片静穆。
康元礼望着那官刀的刃口,一声不吭。
工匠中忽有一个声音冒出,“昨夜亥时值夜,黄……黄督工仿佛来过。”
康元礼一惊,看向他,“你真看见了?”
那个声音慌忙“嗯”了一下。
一旁的何埙气得浑身发抖,这个黄隽白明摆着处处要与他作对,他早该有所提防!
何埙眼眸中划过一道厉芒,猛地看向康工首,“她人呢?”
康元礼正色道:“一早派人去看过了,值房里没人……”
“值房?”
“黄船工自入了船厂,便从灶房要了一床被子铺地,每夜就睡在原先那个秦忠的值房里,再没回过官驿。” 康元礼耐心地解释。
何埙不想听这些,“官驿呢?”
康工首赔着笑,“已经派人过去看了,兴许这会儿就有消息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书办从二门外跑进中庭,只见庭中站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千户持刀在侧,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那书办忙后退几步。
康元礼连忙把他叫住,“人呢!”
书办慌乱地拱手一礼,“官……官驿也不见人。”
何埙气急败坏,眼眸猩红,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个书办的衣襟,“干了好事,她跑得倒快……”
书办瞳孔一缩,脸色刷白。
“何工首息怒。”
康元礼在一旁劝慰,“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修缮官船之事,如今樟木遇水不能用,等晒干之后恐怕也来不及,不如且按照黄隽白的图纸动工,早日竣工,总比交不了差要好。”
何埙眉毛竖起,狠狠剜了他一眼,“你昨夜为何不派人守在她门外,把人看住?”
康元礼面色凝重,“谁能想到她发完脾气就上房揭瓦,手脚太快,她又住在船厂,哪里能防得住。”
何埙冷哼一声,“如今的图纸是本工首亲自定下,钦差大人也早有吩咐,按照她的意思去动工,大人若是怪罪下来,你我吃罪得起?”
康元礼面上带笑,语气恳切,“你这样想,倘若这官船是由黄船工一手督工,又是她一手画的图纸,钦差大人执意追究,那你也只管向上回那样,把这件事推给她。说到底,都是她要闹,您也拦不住。”
“你说得轻巧!”他轻嗤一声,“钦差大人若是问罪,我上哪儿找人?”
“何工首莫急。”
康元礼笑了笑,“如今北上南下河防戒严,她要从内河走,河防的汛兵营就会把她拦住,从海上走,那她也得先找一条海船。所以眼下,她八成是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
大风扬帆,远望波澜无边。
黄葭醉卧舟中,伸了个懒腰,望着对面渔火映照出的一派柳意,脸上浮出难得的笑意。
她拿起酒盏一饮而尽,驾舟返程。
冬风劲扫,流水淙淙,川流入小桥人家。
今日虽无雨,山涧石路却是水意泠泠,四围倏忽闪灭的渔火在黑暗里,像一双双眼睛。
船已靠岸,黄葭仍卧在舟中,不打算上去。
快入夜,街市上并非无人,只是臬司衙门到处搜查,此刻浑乱方息,街角还有提着灯笼匆匆过路的行人,四围静得只余下脚步声。
黄葭躺在舟中,一股困意涌上心头,说来也怪,近来每每还未入夜,便觉得困倦,白日有时还睡不醒。
大抵是太累了。
她打了个哈欠,拥出扛上船的被子,在沉沉水雾中睡去。
夜来暮雨纷纷,已过宵禁,四下静谧无比。
再醒过来,舟中有了光亮,原来有人掌灯。
黄澄澄的一片光晕,照出对面之人清瘦的面容,黄葭睁开眼,有些诧异地坐起来。
“你怎么找来了?”
杨育宽坐在船尾,面容疲惫,他转了好几条街才寻到人,一身风尘仆仆,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冲。
“你如今也是为朝廷修造官船,怎能如此玩忽职守?”
黄葭只看着他紧锁的眉,面色一凝,拿起一旁凉下的酒盏,摩挲着上面的竹石纹路。
杨育宽这趟来得蹊跷,该来的应该是船厂的人或是臬司衙门的人,杨育宽与修船之事八竿子打不着,哪里轮得到他来兴师问罪。
是谁把他找来的呢?
黄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却还是不言不语,沉默地望着他。
杨育宽见她不曾反驳,多半心虚,便想,陈九韶所言不假。
“听闻这几日你一直在船厂白日不见人影,每每到夜间才现身,这样昼夜颠倒,岂不是让船厂的工匠和厂官难做?”
黄葭拥着被褥,平静地看着他。
溪河上波光粼粼,光影在二人脸上流转,忽起忽灭。
杨育宽叹了一口气,“如今你意气用事,躲到这里来,陈参将派人全城搜寻,劳心劳力,你也不羞愧?”
黄葭听明白了,是陈九韶让他来的。
这一手倒也算高明,毕竟陈九韶与她积怨已深,如今又与赵世卿走得近,他若再想用言语说动她,未免太过天真。
换了杨育宽来,也不失为以退为进。
只是她如今找到了出海的水道,假以时日改造出一条海船离开,也不在话下,她不想再由他们多作纠缠。
这是空耗精力。
黄葭放下酒盏,兀自沉默着。
疾风吹尘,只见桥下舟中烛影恍惚。
杨育宽说完了近日的事,已开始翻旧账,“先前你擅自逃出淮安,引得部院调请海防,闹出那么大动静,如今又是这样,你可知给旁人添了多大的麻烦?”
他话音刚落,却见黄葭眼睫一颤,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她轻笑一声,“我不逃,难道坐等几年后被清江厂扫地出门?刘贤文如是,王叔槐如是,无不如是。”
杨育宽一愣,一种漏风的空茫之感落在心底,没想到她先前一直以为部院不打算留她,这才离开淮安。
他连忙靠近来,“我想……我想你是误会了。”
黄葭深吸一口气,撇过脸,她本不是喜欢旧事重提的人,也不愿拿之前淮安的事说情。
杨育宽却急了,坐直身子,“当时,漕台确实是打算在一个月里轮换三个清江厂掌事,也想利用你清洗刘贤文在清江厂的根基,利用王叔槐的钱填补清江厂多年的亏空。可他这样做,也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