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主看了她一眼,脸上神色不改,“去年秋季,部院曾在福建寻你,画像传得到处是,当时闸坝前碰见,以为只是长相相仿,后来,才慢慢确认了你的身份。”
听了这个答案,黄葭垂下头,眼睑下落了一片阴影。
船主却再度开口:“如今你上了‘贼船’,就不想知道这船要去往何处?”
黄葭兀自立着,四面的人声响动起来,她沉默着,心头涌出一阵莫名的无力感。
她思忖片刻,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强作镇定道:“我的确不知这船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你们得尽快动身。”
船主愣了一下,手放在茶碗边,转头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众人的目光向她看来。
黄葭仰面道:“此处山谷地气潮湿,漕粮再放下去,迟早会发霉。”
听得“漕粮”二字,舱中人皆是一惊。
对面,船主望向她的眼神已变得复杂。
黄葭扫视周遭,心中仅存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
臬司衙门满城搜粮,什么也没搜出,而眼下这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山谷,正是漕粮最佳的藏匿地点。
况且,此处还聚拢了这么多船,运粮再方便不过。
想到这里,她不由叹了一口气。
一个多月过去,漕粮案的风波接连不断,小到臬司衙门的狱卒,大到巡哨参将薛孟归,纷纷下狱,牵连者有商户有工匠,无不破财毁家。
闹出这么大动静,却是白忙活一场。
此刻,真正的始作俑者就在她眼前,一个毫不起眼的山野匪寇,也是她到浙江来结识的第一个人。
“你带着船队过闸,来到浙江,目的就是运走浙江粮厂中的漕粮,而恰好遇上了我,过了闸坝。你我到杭州之时,失踪的漕粮已被安置在这处山谷中,而山谷的河道图是运粮官秦忠所画。这么看来,是运粮官里通外匪,监守自盗。”
黄葭望着船主,心绪复杂。
船主听了这话,微微颔首,“说了这么多,你想问什么?”
黄葭上前一步,“你们是真凶,那上回城外的人贩子,他们又是何人?”
他微微抬眸,“当时官府追查太凶,我怕查出端倪,便把一成粮卖给了人贩子,再请你引官府抓走那伙人贩子,这桩案子也就能了结得有头有尾。”
黄葭一怔,只觉他这话真假参半,当初臬司衙门明明已经准备结案,怎么到了船主这里,又成了“追查太凶”?
究竟是臬司衙门以结案掩人耳目,还是船主当时实是遇上了别的麻烦?
黄葭来不及深想,但觉此人手眼通天,心中对他的揣测也更为大胆:“秦忠与巡哨参将薛孟归同谋盗粮,难道薛孟归也是你们的人?”
“这倒不是。”船主瞥了她一眼,只是笑:“各为其主罢了。”
他语焉不详,黄葭也不敢揪着不放,她现下只有一个疑问。
“您要这么多粮,是打算造反么?”
船主倏尔一愣,抬头看向她,只见她面色凝重,甚至带着些视死如归的决然。
他不由一笑。
这笑落在黄葭眼里,她便知自己猜错了。
此间聚众不为造反,形势没有她想得那么坏,但是,这样的结果却让她心中涌出一股更深的无力感。
这些大人物指点江山,她却要费尽心力地去揣测他们的心思。
揣测的结果,也往往南辕北辙。
她站得太低了,连他们的衣角都摸不到。
黄葭深吸一口气,神情一寸寸变得冰冷。
烛火下,船主似是看出了她的不忿,身子好整以暇地向后靠去,“认识两月之久,你不告知名姓,我便未多话,如今,你倒怨起来了。”
黄葭眉头微蹙,抬起头,在幽幽烛影中瞥见他脸上的细纹。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你一直清楚我是谁,我却不清楚你,如今身在匪窝,双目抹黑,连这是土匪窝还是水匪窝也不得而知。”
船主淡淡一笑,俯身看向她,“真想知道我是谁?”
“爹。”练儿上前一步,轻声提醒。
众人面色凝重,只看向船主。
黄葭的目光倏尔迟疑,她原不在意这些人的身份,山中草寇罢了,但看众人讳莫如深的样子,显然,他们的来历并不简单。
瞥见众人的模样,船主却是一笑,开门见山,“鄙人姓邵,单名一个方字,姑娘可曾听说过?”
“邵方……”黄葭猛地看向他,五指不由攥紧。
丹阳邵方,江北豪侠。
隆庆三年,内阁余下三人:首辅李春芳、次辅陈以勤、群辅张居正。
邵方便于此时奔走四方,先后去往松江华亭、河南新郑,意图以巨额家资助赋闲的阁臣东山再起。
最终,他得高拱信任,为其谋划复相,成效显著,不出一年,高肃卿便起复归京。
邵方以布衣之身左右阁臣人选,也凭此举震动天下,一时之间,不知多少逐利之徒奔走其门下。
然,好景不长。
隆庆六年,高拱失势,邵方试图操纵朝局的行径最终招致了继任首辅的追杀。
邵方的故事过于传奇,被写作话本,于坊间流传甚广。
黄葭有些难言的复杂,因为在话本中,邵方已然死于朝廷追兵之下,没想到他竟逃出了丹阳,现下身边还是拥众如云。
她沉默良久,又抬头看向他。
此人淡出世事多年,如今再度现身究竟有何图谋?
第76章 旧事新提 解谜
“黄船工,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邀。”邵练走过来,步态从容,宝蓝色衣裳下摆微微晃动,宛如水波阵阵。
见她靠近,黄葭下意识一退。
邵练眸光一沉,直直看向她,“说起来,如今大伙聚在此处,与你也有些关联。”
黄葭一怔,“什么意思?”
邵练面色肃穆,“去年秋季,延平水患,你可还记得?”
黄葭又是一愣,抬起头,正撞见四周众人眸中痛惜的神色。
一人仰面望向船外,“延平秋季水患,四县决口,大伙本想沿着松河、崇阳河、南浦河北上,谁成想三河河口全被堵住,出不了建宁,又返回延平,知府鲍老爷说,他会从江北借粮,要大伙不必担忧温饱。”
“可几个月过去,眼看要入冬,粮食、棉被,要什么没什么,我们……”他深吸一口气,点点烛火倒映在他眼底,好似泪光,“我们总要自个儿想办法。”
他话音未落,四面的啜泣声低低响起,呜咽之音,牵动情肠。
这船上有不少延平来的难民。
黄葭垂眸,想那秦忠就是延平人,父母是死于水患,怎么说来,他与邵方一行合谋盗粮,也不全然是因利而聚。
她思索着,抬起头,却发觉邵练正打量着她的脸,似乎是想在她脸上找到些许痛惜之情。
黄葭扫视了众人,喧闹的哭声环绕四周。
她虽有同情,但更多是烦闷。
倒不是她铁石心肠,邵方一行比她早来山谷,还早了几个月,可他们直到今日还滞留在谷中,想必是遇上了大麻烦。
他们如今在谷中多滞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连带着她的处境也不容乐观。
当下,还是把事情讲明白要紧。
邵练收回了目光,面露失望。
她从黄葭身侧走过,迈上台阶,语气仍然平和,“这些日子,大半漕粮已运去了延平,但还有一些暂时出不去。你若肯相助,我们可送你一件大礼,准保是你想要的。”
黄葭微微一怔,她想要的?
沉默许久的邵方忽然看过来,补充道:“但在成事之前,你还得回浙江船厂,我们要你做的事,只有在你回去后,才能做成。”
黄葭眉头微蹙,还未应答,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放她回去?”
一旁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目光冷然,“邵大侠,此人已经入了谷,见了大家伙的脸,焉有放还的道理,她本就是官衙的人,回去之后还能了得?”
他话音刚落,众人连连附和。
“席舵主说得对。”
“我等与官府中人势不两立!”
这位席舵主目光闪烁,扫视四下后,忽然扭头,朝后看了一眼。
黄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觉他看的是邵练。
那他方才说那句话,多半是邵练授意。
这便有趣了,邵方请她过来,大抵是想用她成事,而他的女儿却跟他不是一条心。
“席舵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形势之下,若不放手一搏,只怕就要丧命在此。说官府纵然托大,可即便是江湖上那些野路子的小门户,后头也少不了几个大官坐镇,席舵主入会多年,‘多交朋友多开路’的道理,难道不明?”站在白衣男子身边的一位年轻的后生开口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席舵主没有看他,只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