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90)

  “大抵是什么后遗症?”杨育宽俯身问道。

  “轻一些,手脚酸麻,重一些,皮肤、肠胃溃烂。”郎中怔怔道。

  陈九韶“嗯”了一声,摩挲着茶盏,抬头看向郎中,声音淡淡的,“你先把这药配出来。”

  郎中一愣,低头行了一礼,“是。”

  杨育宽也愣了一下,但见陈九韶面色阴沉,便也不好说什么。

  几名士卒带着老郎中出了门。

  快要入夜,门外雪未停。

  风中飘来一阵阵苦涩而清冽的茶香。

  红泥火炉冒着白气,陈九韶递来一盏茶。

  杨育宽喝了一口,忍不住道:“若她明日不醒,真要用药?”

  “不然?”陈九韶脸色倏然冷下,“官船被毁,船厂束手无策,若她躺上个十天半个月,难道要那么多官员等她?”

  杨育宽眉头紧锁,“可她毕竟刚回来,被山贼抓去几日,现下只怕惊魂未定,又在山里中了瘴毒……”

  “她难道不是自找的?”陈九韶冷哼一声,“好好待在官驿,能有那么多事?逃了也罢,竟还知道回来?在贼窝里待了几日,是不是清白也不好说,要我是她,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

  杨育宽叹息一声,“话也不能这么说……”

  “杨郎中,你太仁心了,当君子不是这么个当法。”陈九韶提起铜壶,满了一盏。

  小铜壶里的水刚沸,苦涩清冽的茶香更浓。

  灯烛闪动明灭,杨育宽凝视着他,沉默不言。

  陈九韶看着他脸上的忧郁,不由笑了,“做上官的,最要紧的是威严。当着下面人的面,脾气太好,他们便蹬鼻子上脸。”

  闻言,杨育宽无奈一笑,“看来我不大适合做上官,若非家里逼得紧,倒不如做个匠人。”

  陈九韶摇了摇头,“士农工商,中间二者,大都劳而无功。就像好不容易修成的官船,经由赵御史闹了那一出,又在冰刃上压斜……”

  “不是压斜,是斜度不整。”

  杨育宽纠正道,“船底本是弧形,中轴龙骨两端上翘,龙骨定隔舱板朝向,使船肿前后的隔舱板和两侧斜向相对,靠近肿部与靠近船头船尾的隔舱板、内外斜度不一。

  而维持斜度最关键的,就是斜向构件的连接,这些构件关乎平衡、水密,每个都是单独削制。”

  “谁想到赵御史夜里那一撞,向内压坏了几十处构件,使得斜度不整。康厂官说了,这样的事虽稀奇,但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陈九韶听他说了这么长一段,不禁有些佩服,“康厂官今晨说的话,我早忘干净了,你倒还记得。”

  杨育宽笑了笑。

  谈话间,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士卒快步走来,站定在门外,朝里面两人拱手。

  “二位大人,黄船工醒了。”

  杨育宽与陈九韶对视一眼,眸中闪动着不可置信。

  杨育宽忽而一笑,“方才只怕是你我会错了意,郎中是故意把话说得保守些,好让咱们耐下性子等。”

  陈九韶微微颔首,又看向士卒,“带她进来。”

  漏下一刻,天地的颜色都暗了下来,急风骤雪已至。

  黄葭被两名士卒带进堂屋。

  堂下两人看去,见她穿的还是一身灰衫,面白若纸,身子颤如一片风中落叶。

  陈九韶看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由轻嗤一声。

  杨育宽还是有些不忍,她一个弱女子,被山贼掳去,定会遭受万般折辱,她能想法子从贼窝里逃出来,不管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到底是不容易的。

  思及此处,他不由伤感起来,刚想关切几句,却见黄葭倏地抬头、看向他。

  这目光定如磐石,在一身的病容衬托下,又显出几分凛然。

  黄葭不知他二人心中所想,只按照来之前推演的那样,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听闻今早船厂来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杨育宽宽慰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按下心头对修船一事的焦急,目光恳切地看向她,缓缓道:“不是大事,你回去养好身体再说。”

  陈九韶猛地转头,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原以为方才苦口婆心说了一通,已经把他给说服了,没想到见了人,他又开始犯糊涂!

  黄葭也是一怔,不由把目光转向陈九韶。

  只见陈参将瞳孔一缩,震惊溢于言表。

  灯花跟着爆了几下,暮色渐沉。

  陈九韶又看了杨育宽一眼,见他还是不说话,只好自个儿开口:“船厂那边出了事,官船被毁,你尽快收拾,最好明早就过去。”

  他说完,便看黄葭反应如何,只见她先是惊诧,继而眉头紧锁、嘴唇抿了成一条线,最后又仰起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此事非同小可,烦请二位向康厂官知会,我即刻动身。”

  陈九韶赞许地点了点头。

  杨育宽一愣,心中触动,看向她的目光流淌着欣慰。

  …

  鸡鸣起,雨从西来,洒衣尽湿。

  黄葭登上车辕时,抬头看了眼天色,还是黑蒙蒙的。

  到了船厂,大门敞开,里面灯火荧荧。

  ——工匠已经来了大半。

  康厂官得知黄葭受伤,一早从灶房请了两位大娘来,等在门外。

  书办在前面带路,黄葭由两位大娘搀扶着进门。

  她身上的瘴毒虽已用解药除去,但到底高热发汗了一整日,身体还是有些虚弱。

  但她、不得不如此。

  一个逃出去多日的人,莫名跑回来,而且是在所造官船被毁后回来。

  其中巧合,实在引人遐思。

  黄葭不得不编个故事,一来,让有心人知道,她这几日忙得很,根本没有机会对船做手脚;二来,只要故事足够跌宕起伏,便转移了那些看客的视线。

  雨声涤胸臆。

  几人进了游廊。

  黄葭环顾四周,“人手怎么少了这么多?”

  书办边走边道:“督工有所不知,陈参将把大门到二门的守备都调去了巡抚衙门,说是近来有盗贼出没,想偷巡抚衙门的账目。”

  说着,他忽然忍俊不禁,“陈参将也是杞人忧天,巡抚衙门大门敞开,平常有四只藏獒蹲在那里,何方小贼有胆量进去?”

  书办语气轻巧,像是存心逗人开心。

  两位大娘捂着嘴笑。

  周遭雨雾又冷又潮,此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黄葭也笑了。

  邵方在十五夜派人闯入架阁库、寻找舆图,彼时是空手而归,却误打误撞引得旁人揣测,撤走今时船厂的守备为她铺平道路。

  雨势不停,天色昏暗。

  黄葭吃过晚饭,从官厨走出来,却见二三十个工匠站在门外,围成了团,嘀嘀咕咕像在说什么。

  “她过来了。”有人出声提醒。

  人群安静了下来,脸上带着笑,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

  黄葭疑惑不解,要上前问,人群即刻一哄而散。

  走过游廊。

  雨丝如重帘,周遭人影幢幢,而眨眼间,一个个人影从她身边疾步飞过。

  已看不见。

  薄暮雨从东北来,大风,三更见月。

  黄葭站在油布伞下,非但神色不动,身子也纹丝不动。

  “过午的时候,何工首来了,他说您这几日是待在山贼窝里……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八成就是给山贼……”

  站在她身后、为她撑着伞的书办低头回话,不敢看她的脸。

  黄葭瞥了书办一眼,语气平静,“此番修船、他是监工,他过午来了船厂,为什么当时没人报给我?”

  书办的头低得更低。

  黄葭看着他,瞳孔渐渐收缩,倏尔仰面长叹,“你去告诉康厂官一声,往后一个月里,二门以内的事,第一个通报他,第二个报给我。”

  冷风肃杀,天地间酝酿着一场雷雨。

  次日晨间,书办来报。

  ——何工首到了,在仓库外。

  黄葭提灯行于长廊。

  野云如墨,雨终于下起来,酝酿太久,声势浩大。

  抬起头,只见黝黑檐上铺下雨帘,“哗啦”声不绝于耳。

  湿漉漉的地面映出灯笼的红光。

  何埙真是来监工的。

  他坐在中庭,由家丁一一清点着木材,指挥工匠们进进出出,几个仓库里响起搬木头的声音,“砰砰”不止。

  黄葭径直走过去。

  何埙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目光仍平视前方。

  黄葭拱手一礼,语气和缓,“何工首,木料一早就点过,怎劳你亲自来一趟。”

  “谁知道进过贼窝的人是不是变成了贼?为朝廷办事,总要留个心眼。”何埙转头,阴恻恻看向她,“黄督工,你不会介意吧?”

  黄葭笑道:“自然不会。”

  “那就好,本工首累了,要先歇息,就把人留在这儿了。”何埙得意一笑,起身阔步往外走,几个长随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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