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光辉终究敌不过卑劣的权力关系。
罪恶会被时光掩埋,彻底被抹去痕迹。
他们没有放弃寻找,一次次路过女儿生前住过的寝室,询问着每个女儿生前可能遇到的人。
一年、两年、三年……
杳无音信。
从头发乌黑到白发苍苍。
几十年时光,他们奔走在寻找女儿的途中。
直到那年,人们发现他们靠坐在学校小门,满身白雪。
怀揣找到女儿的梦想,双双亡于三十年后的冬日。
视线逐渐模糊,眼泪夺眶而出。
雪地被砸出小小洞坑。
无所适从的严寒刺入骨髓,天凝地闭的寂静只剩下落雪声。
“张白芨,找到我。”女孩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知道我在哪,你见过我。”
“在你对面。”
“在她面前。”
“在你身后。”
“在学校。”
三道不同女音响起。
背后传来推力,将她推出束缚。
天旋地转。
她掉在地上,碎成无数冰花,融化在水里。
寒凉湿意浸湿泛白的二手校服。
秋日雨丝裹着冰碴般砸在脸上。
白芨慢慢睁眼。
黑暗中,一双金黄瞳孔又大又圆,探照灯似的盯着她。
见她醒来,敷衍地“喵”一声后不再陪她淋雨,自顾自钻入灌木丛,去寻找躲雨屋檐。
白芨呆呆望着自己手边被浸湿的一块地。
大雨冲刷下,覆盖在上面的黄土被冲开,露出晶莹剔透的半截烟灰缸。
她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冰凉,脸上湿透,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流进嘴里多少有点咸味。
如果没猜错的话……
她们在那……
白芨扶靠着墙慢慢站起,确认自己身体没事后她擦掉鼻子下即将结痂的血迹。
走出小树林,她才发现自己现在并不是在清醒之前的男寝附近。
而是横跨职工宿舍、饭堂,来到了教务楼。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疑惑为什么这么晚,教务室还亮着灯。
鬼使神差的,她冒雨走入。
当踩上阶梯的那刻,她看到脚下楼梯似是与几十年前重合。
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刚刚走过几十年前的地方……
一切都是陌生又熟悉。
白芨甚至没有思考,轻车熟路,径自上到曾经出事的办公室。
而这次,唯一一点不同的是。
办公地点是镜像的。
灯光从这头搬到那头。
紧闭大门从门缝下透出毛茸茸的光。
单薄窗帘不能遮光,明亮灯光伴随说话声逐渐调暗。
与此同时。
白芨听到时常听到,带着点颤抖的说话声。
“我,我爸爸对我,是不怎么管。但,但我妈妈管。老师,您把手机还我吧,我下次真的不敢了。您别叫家长过来,我爸爸会打我的……”
“手机可以还你,但是吧,老师要收点东西才好跟老师的上面领导交代。唉,老师也不想收你手机的,但毕竟是我的工作。这就跟你爸爸一样,搬砖拉泥是他的工作,领导交代下来的不得不完成啊。”
“……那,那老师要收什么东西呢?”
代替回答的,是轮滑椅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涤纶面料的布没有拉严实,透过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隙,白芨看到一只肥壮的手按在微微抖动穿着校服的肩膀上,带着势在必得。
“再保佑我一次吧。”白芨轻声说。
再不犹豫,她抬脚便踹。
与她一起的,还有一阵阴寒带雨的风。
上了两重门锁的木门“哐当”一声巨响被踹开。
力道大得几乎连门框都有点剥离墙面,水泥扑簌簌落下,墙灰弥漫。
里面二人一个错愕,一个惊慌。
在看清是谁后,惊慌的那个瞬时变成恼怒。
“张白芨!你又想干什么!警告还不够,还要再争取退学处分吗!”他气势汹汹站起,却在看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另有三道身影后,脚步顿住。
白芨从漂浮尘雾中走进办公室。
从木门上脱离的门锁“啪嗒”掉出,小零件咕噜噜偎依在她脚边。
做都做了。
还怕什么呢?
白芨鼓起勇气,毫不畏惧望向他:“老师,与学生谈话要注意距离。如果没有第三人在场,窗户要打开,门也要留缝。你遮那么严实干什么!不知道避嫌两个字怎么写吗!”
白炽灯下,逆光中她看到他额头上浅而又浅的疤。
瞳孔蓦地紧缩,她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硬物。
锋利边缘磨得手指钝痛,她看到他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死死盯着门外。
门外有什么?
白芨转过头,只看到一截长廊,和窗外的雨景,对面教学楼黑沉沉的没有光,四四方方的建筑几乎快与黑暗融为一体。
乐薇在二人都在望着外面时,颤抖着把手伸进抽屉。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差点弄出动静。
慌慌张张塞进口袋,乐薇看了眼偏向一旁的监控,两步走近白芨。
她这才发现白芨浑身湿透,像是淋雨淋了很久。
“老师,我太久没回去,白芨是宿舍长可能担心了。我,我不要手机了,你让我们回去吧。”乐薇低着头,眼神闪烁。
“走走走,赶紧走。”他挥手赶人,没了刚刚的神气。
在他转身时,白芨看到他后脑勺那有块长疤,像条死去多时的蚰蜒,藏在秋季即将枯萎的野草丛中。
乐薇手心冒汗,搭在白芨胳膊上,用力拽她离开。
两人刚走出没两步。
白芨却停住,站在门框外回头问:“教导主任,您相信报应吗?”
肥硕男人失神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不由微微睁大眼睛,额头上已经有些微冷汗冒出。他僵硬着身体,恼怒道:“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话!明天让你家长来一趟,看看你做的好事,门都被你踹坏了!你不要以为未成年就可以无法无天!”
“走啊,要被叫家长了。”乐薇被吼得瑟缩了下,拉地愈发使劲。
白芨盯着他,目光中逐渐浮现出决绝与嘲弄。
她诡异地发出一声轻笑,模仿三个女孩里其中一个说话调调,夹住嗓子,细声细气地说:“主任,您的烟灰缸,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变呢。”
男人终于藏不住惊恐,霍然起身,大吼道:“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白芨不回答,露出天真无邪少女般的微笑。
只是她浑身湿透,额前碎发打绺,明明眼里盛满鄙夷,却是这种纯真表情。
灭掉的走廊灯在这时亮起,眉骨投下的阴影和她下半张脸尽数被暗影笼罩。不符她这年龄的诡异感如雾气弥漫,似厉鬼索命。
不等他追出来,她边跟着乐薇走边挥手做出击打动作。
然后,食指碰了碰额头。
“张白芨!你在哪里学的!”男人声音已是难掩恐惧,头上两道疤都在隐隐刺痛。啤酒肚在皮带勒缩中晃漾,他步履不稳跑出办公室,吼道,“张白芨!停下!你给我停下!目无尊长,你怎么敢!有娘生没娘养的孤儿,没家教!没王法!”
叫骂声不断,紧紧追在她们身后。
前方路途被雨水铺满,乐薇只犹豫一瞬,拉起白芨的手冲入雨幕。
路灯清晰照出无数降落雨点,不断拉长,丝丝缕缕融入地面,漾出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帆布鞋渗水,在脚边开出飞蛾翅膀的形状。
这次,围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跑出了权力地位设下的包围圈。
雷电交加的雨夜,她们大雨滂沱中奔跑,残影如蝶,飞过昏黄黑夜,哪怕全身淋透,鞋子不再干燥,落下的每一脚都被掺沙的雨水包裹,磨得皮肤生疼。
不知道在雨中奔跑多久。
从头到尾都彻底淋湿。
翅膀扇动,抖落雨珠,晕染在水泥地上。
白芨松开乐薇的手,跑得气喘吁吁:“下次,你不要再跟他接触。他不是好人。”
电光火石间,白芨想起曾经看过的那张纸条。
【学校死过人,寝室不干净。】
【不要和OOO接触。】
三个圈圈。
没记错的话,他名字也是三个字。
乐薇没说话,反倒从校服裤里掏出两块黑砖。
她冷得不行,递给白芨的时候双手都在忍不住抖。
“我、我偷的……”乐薇嗫嚅,“我知道这不对……”
是不对……
但这个时候,还论什么对错?
温水淋下,洗去一身严寒。
她们换好睡衣,宿舍已经关灯。
白芨瞥眼宿舍其他舍友。
她们躺在床上,静悄悄的,还在为她连累她们被收手机的事生气。
其实不怪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