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111)

  夏如陵起身后,自然而然追到了夏鹤身旁。她一抬头看见祁无忧身着龙袍,大吃了一惊。

  但此刻却不是她大惊小怪的时候。

  她看向夏鹤,却见他凝目望着祁无忧母子,神情难辨。

  祁无忧站在祁如意面前,锐利的目光始终盯着他。

  祁如意已经长得和她一般高,是个颀长的少年郎了。此刻,他像只乖顺的小猫垂目站着,轻轻叫了一声“母亲”。好像旁边的马尸和他身上的血都不存在,他浑身戾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祁无忧来时已经从宫人那里得知了来龙去脉。

  祁如意情急之下杀了御赐的马,就算不是情有可原,为人父母见了眼前触目惊心的场面,至少会关心他有没有受伤。即使祁如意有错,但他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换作一般母亲,也就不忍心再训斥了。

  但夏如陵看不出祁如意的手段,祁无忧又岂会看不穿他的把戏,薄怒道:“太子又长本事了。”

  祁如意浓密纤长的睫毛抖动了抖动,眼底迅速红了起来。

  他爱哭这点像祁无忧,也最令她不喜。氛围于是愈加紧张,所有人都僵硬地喘着气。

  “留些人把这里收拾了。”祁无忧说完,率先回到了乾元殿。

  晏青和纪泽芝都接到了信儿,已经双双在殿外候着。进了门,照水连忙给祁如意擦洗,纪泽芝也先紧着祁如意诊治。然而她一上前,祁无忧就发话了:

  “不用给他看,他好着呢。”

  祁如意整个一震,不可置信地抿住唇,受伤的表情愈发明显。纪泽芝谨慎地应了声“是”,才缓缓走向夏如陵。

  晏韶这时跪了下来,称:“是臣失职,未能及时护驾,才使殿下失手杀了乌骓,请陛下降罪。”

  晏青也跪下请罪:“太子尚且年幼,臣等未尽言教辅弼之责,理应受罚。”

  夏鹤一直跟祁无忧在一块,没有目睹前因后果,但见晏氏叔侄求情和祁无忧的反应,便知事情不是祁如意误杀了一匹马这样简单。

  他看向自家姑娘,但夏如陵早就被接二连三的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纪泽芝为她处理着伤口,她甚至忘记喊疼,哪里还能留意到夏鹤疑问的目光。

  于是,夏鹤暂时放下追究,冷眼观看晏青和他的好儿子如何收场。

  祁无忧坐到龙椅上,不见喜怒地说:“太子,你自己说吧。”

  祁如意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只见最亲近的人都跪在脚下,不敢抬首,而高高在上的母亲却跟陌生的男人和来历不明的野丫头站在一头,就像一家人一样。他呼吸急促,眼睛越来越红。

  第91章

  这一次,尽管泪水又充满了祁如意的眼眶,他却忍住了没哭。

  晏青和晏韶还在地上跪着,姓夏的自是不会求情。祁无忧没有说追究谁的责任,只等着储君一人的说辞。但祁如意收了眼泪,满腔的委屈已经变成了寒心。

  这时哪里需要自辩什么,祁无忧只是要他认错。

  他默然越过晏青身侧跪下,像个冰人似的,木木地说道:“儿臣知罪。”

  但祁如意赌气似的请罪,岂是真心悔过。他也未必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面对他的无声抵抗,祁无忧蹙了蹙眉,却并未大发雷霆。

  夏鹤瞥着她,见她双唇绷紧,压抑着脾气。再看祁如意,也是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时,夏如陵已经在里间处理好了伤口,低眉顺眼地从屏风后走出来谢恩。

  祁无忧叫了起:“伤势如何?”

  “回陛下,只是一点皮肉伤,三两天就能恢复了。”

  “人没事就好。那匹西梁宝马生性刚烈,是我欠考虑了,不该让你去驯服它。”

  夏如陵垂着眼,悄悄察言观色。

  方才里面也能听见屏风外的动静,皇帝、储君、冢臣之间硝烟弥漫,只有夏鹤不曾表态。这时,他从容地站在离龙椅最近的位置,淡淡地朝她使了个眼色。

  夏鹤摆明了态度:他根本不顾忌太子。若她在祁无忧面前叫屈,他不仅不会和稀泥,还会为她讨个说法。但夏如陵心里打着鼓,终究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匆匆权衡过后,她认为这个闷亏吃得值得。于是咬了咬牙,说:“臣女骑术不精,险些伤了太子殿下,酿成大错。陛下不罚,已是格外开恩了。”

  她称今日之事只是意外,自己圆了过去。

  祁无忧叫了所有人起来。但祁如意站起身,却是目不斜视,瞧都不瞧夏如陵一眼,既无愧疚,也不领她的情。

  离开崇元殿后,夏如陵又恢复了活泼好动的模样。身后巍峨的宫殿还未远去,她已忍不住同夏鹤嘀咕:“之前一直听说太子仁厚,看来呀,都是装的。若他真当了皇帝,肯定是个暴君。”

  夏鹤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晏青教的好儿子。

  他道:“以后离太子远些。”

  夏如陵点点头,似乎深以为然。

  她又瞄了瞄夏鹤,好奇祁无忧怎么会变成皇帝。但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再想想方才的太子和晏太傅,便不敢向他打听了。

  父女二人心思各异地走了一段路。甬道上往来的宫人和各级官员见着他们,早早地停下向夏鹤行礼。夏如陵起初还忍不住偷打量他们,后来见的人多了,便意兴索然,懒得再掀一下眼皮了。

  夏鹤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下僚,直至宫门近在眼前,他突然定住脚步,说:“你先回去。我在宫里还有要事。”

  说完,又调头往内廷走。

  从宫门口走回乾元殿又是好半天的辰光。祁无忧这时已经见完了吏部的官员,又把王怀单独留了下来。

  “那马,说是给太子的,但我岂敢让祁如意碰萧愉送的东西。”她道:“再说,让世人知道了,以为他和临国的男皇帝有什么关系,我又能堵的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祁无忧说着,僵直已久的脊背一下子垮了。她扣着扶手,低声长叹:“要是他自己也那么想呢。所以,我就没给他。”

  “陛下的考量入情入理,太子殿下日后就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这个我是不指望了。你没瞧见他今天——得不到就要毁了,已经偏激到了这个地步。区区一匹马而已,竟惦记了两三年,不是玩物丧志是什么?真不知道晏青怎么教他的。”

  祁无忧越说越不快。末了,她烦闷地叹了口气,消沉片刻,又拿起了一本奏章。她挺起酸痛的腰背,立即不适地蹙了蹙眉。

  王怀轻唤一声“陛下”,祁无忧便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坐到她身侧,轻轻地为她揉捏起来,好似拥她入怀,却体贴又不失礼数。

  祁无忧烦闷的时候,王怀鲜少像晏青和夏鹤那样提出建言,甚至发表自己的见解。他总是克己复礼,习惯接收她的倾吐,包容她的怨言。祁无忧难得在私下里表达对晏青的不满,但他依然没有多言。

  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缓缓捏着她身上的穴位,低声问:“这样舒服吗,陛下。”

  “嗯。”

  祁无忧放下奏本,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她埋怨晏青,王怀佯装无事,一点也不帮腔,原本她还有些不满,但这时也烟消云散了。

  她闭着眼,心平气和地说:“我原以为我的性子像太后,不会教孩子,也害怕给祁如意带出和我一样偏执的性格。所以,我才会让太傅带他。”

  “像陛下不好吗。”

  祁无忧顿了顿,好久没有说话。

  她以为晏青是贤才君子,清风高节,可为万世师表。由他教导祁如意,就算不能让他像夏鹤一样不同流俗,至少也能培养出一个品格高尚的孩子。

  可她这么想,不就如王怀所说,是认为自己不及晏青的品格好了吗。

  思来想去,祁无忧挫败地叹了口气:“罢了,我什么都丢给了长倩,自己对太子确实疏于关心,似乎不应该全怪他。”

  王怀说:“陛下对自己过于苛责了。您正是因为看重太傅,才会让他教导太子殿下。太傅鞠躬尽瘁,只是忠君之事罢了。”

  祁无忧笑道:“我怎么从你这话里听出一点羡慕的意思。难道你觉得教祁如意读书是什么好事?”

  王怀也笑:“自然羡慕。不过臣不得太子殿下的青眼,也只能羡慕羡慕而已了。”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你看祁如意今天惹的祸,就知道他有多么乖戾了。太傅有不教之过,要跟着请罪呢。”

  王怀为她捏着肩,垂目说道:“臣眼中的太子殿下就像年轻时的您。殿下或许有些桀骜不驯,但难以驯服不是坏事,反倒是容易驯服才令人忧虑。陛下如今不就有胆有识,多谋善断?这些年,若非您力排众议,擢用薛大人她们靖边安民,重修律法,如今的天下又怎会囹圄空虚,太平昌盛。”

  祁无忧睁开眼,神思飘忽。她想,那是因为她遇见了夏鹤。

  这么多年过去,善理者不师已经是她治国的准则。她不再拿秦皇汉武要求自己,在朝堂上才有力排众议的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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