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116)

  她睁开眼,却见夏鹤仍旧眉心紧蹙,沉浸在思绪之中。

  “你想到了什么难处?”

  “没什么。”他说,“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祁无忧大感意外。

  他们刚刚定下宏图大计,还有一夜的话可以聊,她断然没有料到,夏鹤这就想走了。

  她欲言又止,却没有非留他不可的借口。她不堪烦躁,像不愿再看到他似的答应下来:“走吧走吧。”

  夏鹤心事重重,走时甚至没有发觉,祁无忧点头时有一丝不情愿稍纵即逝。

  光是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在脑中飞速地过了一遍利害得失。

  祁无忧和萧愉之间,本就是先下手为强。从之前的行刺,到近日安州生出叛心,无一不暗示着萧愉已经蠢蠢欲动。她不可能不心急。既然明知早晚都要决一死战,朝廷今后的决策就不能不考虑随时可能发生的战争。但她一个人有心无力,寻求辅弼已是迫在眉睫。

  如今她将这个重任交给了他,他就不得不为她考虑得多些。这段时日是肃清海内的最后机会,其中“万全的准备”自然包括了稳定朝局。

  朝中潜伏着以晏氏为首的太子党,这些人无疑是她最大的威胁。虽然祁无忧已经有所察觉,调开了晏青,但这还远远不够。

  绵长的宫道上,只有夏鹤一人独行。此时更深夜阑,风雪初停。万籁俱寂之中,他毫不费力地想到了新内阁的第一个人选。

  翌日一早,他一进宫就问:“王怀现在何处?”

  “这个时辰,应当是在东宫授课吧。可用下官去把王相公请来?”

  “不必了,你忙吧。”

  夏鹤婉言谢过,等下僚伏案去忙自己的活了,不动声色地走出直庐,鬼使神差地往东宫走。

  这是他第一次造访祁如意的居所。

  东宫位于皇宫的东北角,离祁无忧日常起居的乾元殿和南华殿有小半个时辰的脚程。一班禁卫把守在宫门左右,将整座宫殿围得密不透风。不过他们看见夏鹤,却视他为无物,仍旧笔挺地站着,并未阻拦。

  他迈入其中,只见庭中清幽秀丽,池边遍布矮木青苔,却没有一棵绿树。夏鹤起疑,稍作打量,一下就看出了东宫的布置颇具心思。亭台楼阁,没有一处隐蔽之地可以藏身。不设假山树丛也是同理。水池清浅,尚不及小儿胸口,却储存了足够丰裕的水量,以防走水。

  夏鹤走上石阶,隐隐听见王怀和祁如意正在对谈。

  “太师,这些非学不可吗。”

  殿中,祁如意寒着脸,其实已经羞恼至极,“我还没到成婚的年纪。”

  “殿下,这其实与是否要成婚不相干。”王怀道,“当然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您也会有心悦的女子——”

  祁如意不等他说完,敏感地否认道:“我没有。”

  “是,臣失言。臣的意思是,您将来总会遇到的。”

  祁如意紧绷着脸不说话。

  “殿下,男子到了您这个年纪,肾气盛而天癸至,是天理自然,再寻常不过的事。即使有宣泄的冲动,也未必是因为邂逅了心仪的女子。”

  “这不就结了。”祁如意的语气顿时松弛了许多。他换了个闲适的坐姿,打量起王怀,质疑道:“您也是这个年纪的时候……?”

  “是。”

  “但如果我没记错,您从我这个年纪到建德初年,足足隔了十几年呢。”

  “是。”王怀尴尬地笑了笑,“所以您看,天癸行至,不见得就是情窦初开了。”

  祁如意的眼神愈发高深莫测,审视得王怀愈发如坐针毡。

  他这个年纪,自是有数不清的疑问。

  王怀干咳了一声,强撑着说:“殿下一定好奇,臣也好,太傅也好,臣等平时都是如何应对的。”

  “你们都是母亲的人,忌讳虽多,但说到底不过就是节欲罢了,这有什么难的。我虽然没有意中人,但不见得做不到。”

  “是,为了得到心仪之人的爱重,克己节宣,自然极为重要。可即便两情相悦,甚至结为夫妻了,阴阳结合也未必是顺理成章的事。”

  “结为夫妻了也不行?”

  “殿下可曾见天下有许多盲婚哑嫁的夫妻,哪怕儿女绕膝,也是貌合神离。”王怀道:“如此强行有了肌肤之亲,非但不能心心相印,反而成了怨偶。可见,有着名分,并不等同名正言顺。”

  ……

  夏鹤听到这里,不自然地皱了皱眉。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当年的花烛之夜,心中不适,如同遭了一记重拳。如今,他跟祁无忧无疑也是一对怨偶。可他僵立着,不愿承认王怀确有许多高见。

  隔着一席竹帘,王怀娓娓道来:“……殿下,身为男子,最忌为欲望左右。邂逅心仪的女子时,也切勿本末倒置,让这份难得的喜爱变成追求身体上的欢愉。”

  ……

  “殿下近日就会明白,男子的身体动情很是容易。许多人常常误以为动情就是动了心,甚至认定与心仪之人结合即是两情相许。世人总是谴责男子薄情,就是因为混淆两者的男人太多了。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一生至爱,岂会像身体动情一样来得那么容易。”

  “那怎么判断一生至爱有没有来呢?若眼前之人即是今生所爱,却一昧地隐忍,就不会抱憾终身?”

  这时,王怀沉默了许久,不知是否被祁如意问住了。

  少顷,他道:“殿下说的不错,臣受教了。”

  这次轮到了祁如意沉默。

  王怀继续说道:“臣……年轻时,便早早地遇到了今生所爱。她无数次从面前经过,臣却因为自负清高,宁可低着头行礼,也不肯仰头看她一眼。如今再回首,却是佳期如梦,不可不谓抱憾终生。

  “至于殿下的疑惑,臣以为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有人言,至爱便是连她的不是也愿意包容。但臣发觉至爱所在的时候,只觉得世人对她的指摘是吹毛求疵。以臣的眼光来看,看不见一点她的不是,又谈何包容。倒是臣自己过去那些引以为傲的品行成了不是。”

  “太师素来奉公克己,碰上儿女情长竟然这么盲目?”

  “让殿下见笑了。”

  突然,祁如意问:“您对母亲即是如此盲目?”

  王怀微微一哂,却并不羞于承认:“是。”

  这一番促膝长谈,无疑让祁如意又接纳了王怀一些。他接连追问,如所有孩童一般,天真地打探着父辈的故事。

  但他想听,夏鹤却听不下去了。

  画檐下,竹帘浮动。王怀还在畅谈,祁如意突然警觉道:“谁在那里?!”

  夏鹤挑开竹帘,冷厉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刺向殿内,偷听得理直气壮。

  “王大人。”他道:“我有要事相商,劳驾移步武英殿。”

  祁如意气得小脸发青,抢在王怀前面说:“太师正在为本宫讲学。”

  “国务军机,延误不得。”夏鹤这才看向他,“我保证,此事比太子殿下年少思春利害攸关。”

  “你!”

  王怀目睹父子二人剑拔弩张,早已惊愕失色。他连忙起身,从中周旋。

  “夏大人,太子殿下学这些,说到底是陛下的旨意,还请您体谅她为人母的一片苦心。况且今日的授课也快结束了。您先行一步,我速速就来,不会耽误片刻。”

  他搬出祁无忧,夏鹤也懒得继续咄咄逼人,不置一词便走了。

  自然,也没有对祁如意行礼。

  祁如意气得火冒三丈。

  他怒目切齿,双手紧攥成拳仍克制不住地颤抖。因为祁无忧不会为了他去斥责夏鹤,不会像寻常百姓家的母亲一样,为他出气。

  “太师,你且看吧。”祁如意睥睨夏鹤消失的方向,道:“他先是使计把太傅从我身边调走,现在又想把你也支开。”

  王怀劝道:“殿下,不会的。臣到您身边来是陛下的意思,他不会忤逆陛下的。”

  但祁如意不听,负气进了内殿。长袖一扫,闭门谢客。

  王怀拿他这和祁无忧如出一辙的个性没有法子。不过两父子如今针尖对麦芒,积怨愈来愈深,总能教祁无忧放宽心了。

  他将今日之事记在心中,匆匆赶往武英殿。

  殿中只有夏鹤一人。他闻声抬头,只看了王怀一眼,并未刁难。

  偌大的宫殿中陈列着十几张长案,上面摆满了无数卷犊。夏鹤道,知己知彼,谋攻之前,他们势必要将梁国的国力摸清不可。人丁,钱谷等三军之事不易探取,因此他早年便陆陆续续派出亲信,联合当地的乡人搜集见闻。眼前的案牍,不过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报闻从宥州源源不断地运到京城。

  不过,将数以万计的案牍一一阅遍、厘清,绝非朝夕功夫。

  “早就听闻王大人是位写文章的好手。”夏鹤注视着王怀说,“日书万字也不在话下。”

  王怀已经大致翻阅了一些卷宗,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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