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65)

  她再三掠视他几眼,几乎下意识反驳,但却欲言又止,心中不是没有动摇。

  夏鹤指出了她一直困惑不解的道理。

  想来最开始谣传这些话的人就没想明白:连身边的人都不会爱,又凭什么会爱天下中成千上万与他毫不相干的人。难说没有投机取巧之嫌。

  祁无忧读书时就想,青史留名的圣君贤相无暇顾及自己的妻女,但济世爱民,衣被苍生,在百姓眼中倒是个圣人。莫非自己身边活生生的人,倒不算“苍生”的一部分了?

  倘若她拿这话去问晏青,他定会讲些“国尔忘家,公尔忘私”的道理出来。总之天下大义在前,谁也不能反驳就是了。

  说来说去,果然还是夏鹤那句“圣人书是学来管束天下人的,不是用来约束自己的”最能解释为何这些谬论得以被奉为圭臬。

  可是祁无忧转念又想:夏鹤说得漂亮,无非也是从没处在那个境地。她倒想知道,他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又会怎么选。

  “江山美人孰重孰轻,好像人人都分得清楚。”她问:“那你倒是说说,换了你,你会选什么?”

  “我都要。”

  夏鹤像是料到了她会有此一问,早早地等在这里,答得不假思索。

  祁无忧目光一动,心中更是大动。

  她又何尝不想都要。

  她看了夏鹤许久,男人的成熟已经胜过了他英俊的面容,早就看不出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可见他不只有这份真心,还有几分把握,并非随口一句大话。

  打了那么多次嘴仗,祁无忧难得没有嘲笑夏鹤,反而欣赏他这份贪心,对他赞许一笑。

  “我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且等着。”

  说完又顾不上天色已晚,风风火火进宫,直奔南华殿。

  “父皇,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跟驸马过不下去了!”

  祁无忧请了安便哭,杀了祁天成一个措手不及。他且问了几句,祁无忧便把夏鹤“偷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儿臣这次一定要休了他,给他点颜色瞧瞧!”她说着煞有介事地跪下去:“请父皇赐旨。”

  祁天成自是不可能答应。

  祁无忧长跪不起,眼看就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祁天成不松口,她就隔三差五来求,就是不肯跟夏鹤和好。

  最后祁天成不耐烦,打发了晏青去说和。晏青明知皇帝借他的口敲打祁无忧,但君王有命,也不得不从。

  谁知祁无忧在宫里一哭二闹要休夫,回到自己府里来,却在跟驸马偷情。

  这些日子,她把夏鹤赶到了无名苑,禁了他的足,也不拨人伺候。偌大的庭院萧索寂寥,正是方便了公主殿下偷天换日,避人耳目把驸马弄来共赴巫山。

  夏鹤一踏进门来,祁无忧就看得挪不开眼,连连惊叹。

  他穿着水色的长裙,身披宽大的绣花长衫。秀丽的堕髻遮住了男子的面部棱角,加以牡丹步摇点缀,衬得整张脸庞柔美可人。

  祁无忧只吩咐了照水给夏鹤打扮,让他化作张家的表小姐,过府陪公主赏花。谁知她异想天开,竟有此奇效。本就俊美的驸马扮作女子,堪称活色生香,秀色可餐。

  就是美人的脸色十分难看:“做戏做全套,才几天你就忍不了了?”

  祁无忧哼了一声,心说不然呢,难道他还想让她说“我想你”吗。

  “如此沉鱼落雁的美人,谁会怀疑有假呢。”她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本公文,“既然张小姐不情愿陪本宫,那就先回吧。”

  说完,目光却忍不住越过公文,频频偷看。

  亭亭玉立的“张小姐”在殿中站了片刻,冷若冰霜的绝色容颜仍不见一丝松动。

  但他肩头一动,大袖长衫“唰”地落地。紧接着,他的手又伸向腰间,在祁无忧面前宽衣解带,一点一点暴露出张小姐不该有的健硕的身体。

  夏鹤拔下花钗,拆了发髻,一步一步行至案前,俯身对坐在椅中的公主咬牙切齿:“什么不情愿?是我忍不了独守空房,对你朝思暮想,费尽心思扮作美娇娘来找你求欢。”

  祁无忧丢开公文,搂上他咯咯笑道:“你真有当奸臣的天资。”

  殿外天光大亮,殿内春光正好。

  从午后时分到斜阳欲暮,直到晏学士求见的通禀打断了祁无忧和张小姐的闲暇时光,小别胜新婚的年轻夫妇才堪堪分开。

  夏鹤先下床捡了两件能穿的衣服穿上,再看祁无忧芙蓉面上春色未褪,便说:“你慢慢收拾,我去见他。”

  祁无忧“哎”了一声,想让他站住,但他却已经转眼出门争妍斗艳去了。

  厅中,晏青一身绯色文臣衣冠,负手立在中央,闲看墙上的名家墨宝。

  夏鹤穿着来时那几件衣衫,手上还提着一条裙子,一看便是妇人的衣裳。他也没来得及束发,青丝都披在身后。胸前还有几道爱妻刚赏的红痕,一览无遗。

  晏青听见声音转过身来,脸色大变。

  如祁无忧所言,他一介清贵公子,读惯了圣人书的,何曾见过这种堕落场面。不过只消一眼,晏青就看清了夏鹤身上的衣裳,立即明白过来他刚才拉着祁无忧做了什么好事。

  夏鹤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任他怫然怒视。反正毫发无损。

  再一再二不再三,晏青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趁他们帐中合欢时找上门来,是该长长眼色了。

  第56章

  “驸马如此举止,与面首何异。”

  晏青目光凛然,逼问起夏鹤根本不留情面。

  他的身姿挺拔卓然,好像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要将他捉拿审问。

  夏鹤慢条斯理地系起衣带,对晏青的气焰视若无睹。

  少顷,他堪堪穿好衣裳,把不该给人看的都掩了起来。不过在晏青眼里,还是不知体面的作风。

  “不错,我是驸马。”他反将一军,“除了对她宠溺呵护、令她满足,还有什么是我的分内之事?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阁下呢。”

  无非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晏青未能即刻回应,霎时落了下乘。但他亦未显半点窘迫,甚至锋芒更胜。这一丝难以衡量的微弱劣势,又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察觉。

  他道:“驸马恐怕忘了,你的分内之事还有不能让她蒙羞。”

  夏鹤笑了一声:“今日之事只是我们夫妻二人之间的情趣,若非阁下凑上来撞见,恐怕天底下再没第三个人知道。不过建仪向来敬你是正人君子,想来你也不至于将此事宣扬出去吧。”

  晏青竟也笑了一声,笑他荒谬。

  他逼近一步,声音既轻又冰冷:“不错,驸马形同辟阳之宠,往小了说,最多是公主殿下的闺闼之乐。只要你没有忘乎所以,在外耀武扬威,的确,谁也不会知道。”

  夏鹤侧目而视。

  果然,晏青稍作停顿,又道:“可是你的出身呢?”

  夏鹤闻言,面不改色,但双眼已经直视过来。

  “你改变不了自己的出身。”晏青声音徐缓,“用不了多久,她应天受命,富贵尊荣。你身为她的丈夫,却是她这一生唯一的污点。但凡有些自知之明,也该无地自容。”

  他说着,目光也移向夏鹤脸上。他见他仍然方寸不乱,便多提点了一句。

  “我劝驸马,早做打算。”

  “不愧是满腹经纶的国朝名士,连威胁也能说得如此矜持。”

  夏鹤自是不会领情。

  晏青重重地冷笑一声,又是不曾在祁无忧面前展现过的面目。

  二人各不相让,剑拔弩张,实在是积怨已久,乍一交锋才瞬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他不仁,他也不义了。

  这时,殿中悬挂的珠帘轻轻一响,她俏丽的主人从内室中缓步而出。

  跟夏鹤不同,祁无忧穿戴整齐了才姗姗来迟。

  夏鹤瞥了瞥她熨帖的衣领和新点的胭脂,端庄秀美,从头到脚何曾有一丝刚刚沐浴过云雨的痕迹。

  祁无忧若无其事地步入厅中,仿佛刚才跟他颠鸾倒凤的另有其人。

  夏鹤冷眼看了片刻,锐气难消。他总是对妻子很怜惜,现在却不免轻视这些君子行径。情到浓时,就应该也在她身上留下点什么才算真挚。

  但祁无忧要跟晏青商谈,他的性子断然做不出死乞白赖的事,不过一言不发地扫了他们一眼,便提着衣裙扬长而去。

  门外转角处,山长水阔。照水等了许久,这才从夏鹤的手中接过他换下的行头。

  她稍作整理,准备善后,却见精美的罗裙早已被他拧成了破布。

  “唉,真是……”

  ……

  殿内,祁无忧只当没看见驸马的脸色,言笑晏晏请晏青入座。晏青也假装与夏鹤的对峙不曾发生,泰然自若地跟她问了好,甚至笑道:

  “皇上担心你和驸马,特地让我来说和。现在看来,他老人家是多虑了。”

  祁无忧微微一哂,见了他倒是直白,也不说自己跟夏鹤已经和好,而是打一开始就在做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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