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73)

  他们上一次一同在这个屋子里起居还是许久以前的事。

  这么一想,就干脆想到了初婚时。那时也是季夏,檐下挂着浅色的帘子。为贺新婚,房中一片花海。今日,宫人也搬来了盛放的茶花,一切与新婚燕尔如出一辙。

  触景生情,二人并坐无言,但已经不约而同地对彼此心软了。

  夏鹤看向祁无忧,冰冷无波的眼睛缓缓升了温度。祁无忧也看向他,不禁恍惚自己竟然和他做了一年的夫妻,又只能和他做这一年的夫妻了。

  这次沉默过后,她先开口:“徐昭德是如何发现你的身份的?”

  夏鹤一顿,柔软下来的表情又默默变得僵硬。

  他们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他的出身,却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景。祁无忧也是意想不到的态度。于是,夏鹤的手就一直在膝上搁置着,没有顺水推舟地抱她。

  “父亲与他来往过密,或许多年前就被他看出端倪也未必。”

  夏鹤声音低沉,缓缓说完了他看到的和猜想。祁无忧点点头,推断了个七七八八。

  “这样看来,他简直是故意帮你去平乱的。”

  现在说来有些事后诸葛。不过夏鹤当时就明白,他不宜招摇,着急崭露头角。但兵临城下,他来不及跟祁无忧商量。他突然大绽光彩,更违背了夏元洲的意愿。夏鹤出兵前,做好了被夏元洲惩处的准备,只是他现在自顾不暇了而已。

  夏鹤久不出声,祁无忧捏紧了袖子,才知道他有这些难处。

  “兵乱总是要平的。”夏鹤说,“我答应你的事,也会做到。”

  “你答应我的办到了,我答应你的自是也得办到。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不用拐着弯来试探我。”

  祁无忧说话时没看夏鹤。

  她顺着新婚时的记忆,想到当初揶揄夏鹤庸庸碌碌,没没无闻。可笑她那时有眼无珠,还沾沾自喜,认定他是个草包,要他跟夏鸢学这学那。

  夏鸢过去那些令她敬服不已的战绩,现在看来也有许多是夏鹤的功劳。她在夏鹤面前夸夸其谈时,该是多么班门弄斧,愚蠢可笑。如果她是夏鹤,也一定会在心里嘲笑她的。难怪他那时总不接她的腔。

  祁无忧明知认错人这点不能怪她愚钝,但她干坐着,还是难堪极了,连余光也不愿瞥夏鹤一下。

  他去云州这一趟,立了功不假,但远不够将功折罪。他父兄为国捐躯,自己也要马上因为身世暴露家破人亡。

  虽然夏家这样的家不要也罢,可祁无忧也知道,这是夏鹤把自己变成一个杀人工具才换来的家。站在他的立场上,她不能让他说背弃就背弃。夏鹤为完成她交代的难题,几乎一无所有了,她要怎样才能承他这样大一个情呢。

  夏鹤一番表白被曲解成了交易。他维系着风度和自尊,轻描淡写,说他没有那么多弦外之音:

  “你没必要为难。我心甘情愿的。”

  祁无忧抬头,动容了一瞬,很快又被迟疑覆没。

  夏鹤只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怎么会有这种好事,莫非又是他的什么谋算。

  即使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他对她好,也一定是因为有所求,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所以她要权衡利弊、得失,跟他一码一码地算明白。

  夏鹤从前理解她的不易,冠冕堂皇地陪她玩约法三章的把戏。但他现在忍无可忍了。夏鹤欲发作,但又觉得祁无忧没有想错。

  他对她好,绝非什么都不图。

  他企求她的心,等待被她另眼相看,而她的那些男人只是多余的陪衬。

  “建仪,你还在防我什么?”夏鹤的俊容不无愠色,“连我的出身你也知道了。我对你已经毫无隐瞒。”

  “毫无隐瞒?”

  祁无忧反问一声,也来了火气。

  “你不提倒罢了,毕竟我不想追究那么多。”她站起身,盛气凌人,“可你在这里跟我大言不惭,我就非问问你不可了:你回来以后,为何从不向我解释你是如何骗取了徐昭德的信任?如果不是我另派了英朗同去,岂不是这辈子都要被你蒙在鼓里?!”

  说着,祁无忧将夏鹤认贼作父、金屋藏娇的证据甩在了他面前。她知道英朗跟夏鹤情同兄弟,若非夏鹤真的做了这些事,他又哪来的这些证据。

  夏鹤坐着,徒然被“英朗”两个字刺激,望向祁无忧的眼神平静得骇人。

  “你宁可信他,也不愿信我?”他像在自说自话,“我以为你恨他。”

  “我信证据!”祁无忧努力地展现着她的理智,但她又道:“只要你拿得出证据,我又怎么会不愿意信你?!”

  身为公主,她必须做出理智的判断;身为爱人,她很想相信夏鹤。两相矛盾之下,她也只能殷切希望他能拿出强有力的证据了。

  但夏鹤说:“我没有证据。”

  他否认得极快,像晴天霹雳。祁无忧极力镇静,又问:“那这些事,你有没有做过?”

  夏鹤瞥了一眼,白纸黑字,每句话他都说过,每件事他都做过。

  他点了头,也说:“但我没有背叛你。”

  当初借兵要紧,夏鹤理应有便宜行事的权力。他此举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固然没想过冒着被徐昭德识破的风险保存任何证据。

  祁无忧考虑到这点,陷入了长久的挣扎,许久没有再说话。她是否应该摒弃一次理智,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但错信的代价又无疑是她承担不起的。

  她沉默的时间愈来愈长,夏鹤的心也愈来愈凉。

  “你还是信他。”夏鹤平静地陈述着,酸气也平静地弥漫着,“你们的事,我知道了。”

  祁无忧听了前半句,火大不已,正待怒骂“这哪里是信谁的问题”,却不防他这时反将一军,双耳发鸣,突然不能思考。

  夏鹤缓缓站起身,不再看她。没有表情的脸没入阴影之中,所有复杂的情绪也沉入了心底。

  结果闹了这半天,他才如英朗所说,是那个插足他们的外人。英朗才是她第一个男人。

  是他自视过高,高估了她对他的信任,亦高估了他对她的特别。他赌错了,只有愿赌服输。

  夏鹤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如果她当真动用禁军拿他,那这次也只好来一回真的反目成仇,兵戎相见了。

  祁无忧脑中还是嗡嗡的,不是很能仔细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她的双眼还注视着他。他转身离去,决绝得就要从此与她一刀两断。

  夏鹤走时,不无凉薄地下了句结论:

  “算我爱错了人。”

  祁无忧愣住。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旋即恢复清明,几乎冲着夏鹤的背影顿起脚,“你站住!”

  夏鹤背对着她站住了。

  祁无忧深深地呼吸,见他如她所愿停下了,却不知再说什么。耳鸣目眩的感觉又密密麻麻地找了回来。

  夏鹤僵硬地站了少顷,猛然折回来,厉声道:

  “你是受之无愧,认为一切理所当然,还是毫不在意?甚至是真的不明白?!”

  祁无忧被他吓住了,一声不吭。

  “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才会做这些!”

  夏鹤几乎是把他的一腔爱意狠狠地甩在了她面前。

  他甚至,只要不说得明白透彻,祁无忧一定胡思乱想,搬出一堆欲加之罪。

  夏鹤的声音是他从未有过的激动,言辞更是从所未有的激烈。他像变了个人。但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表达他的痴狂。

  祁无忧要理智,他就不要理智。

  夏鹤的手伸向腰间,眨眼扯开了衣袍。

  他主动在祁无忧面前宽衣解带许多次,只有这次不带一丝欲望。

  那满身的伤痕触目惊心,还有几道刀伤,是昨日刚补上的。半湿的血痂和累累的旧痕,一道比一道瞩目。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你。”夏鹤背对着她,迟迟没有转身。

  让她看见他满身伤疤的那一刹那,他就不再有体面和清高可言。

  这是他仅有的、能勉强称得上证据的物证,信不信在她一念之间。

  祁无忧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冲击。她欲上前触摸夏鹤一身的伤痕,想看一看是不是自己眼花,一动才发觉腿已经麻得僵住了。

  她张口结舌,竟然还问:“你爱我……?”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耳鬓厮磨时,夏鹤不乏提起“爱”字。字字热情如火,她也一度沉醉其中。

  但那仅限水乳交融的时候。

  脱离了花宵帐中的你侬我侬,祁无忧甚至从夏鹤的“爱”中听出了恨意。

  “是,我爱你。”夏鹤再三承认,招认完还有补充:“爱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爱你坐在我怀中,却口口声声说其他男人如何更好;爱你对我千防万防,即使这次我回不来,也对你无关痛痒!”

  一连几句“爱”把祁无忧生生震住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女强文 古代言情 破镜重圆  先婚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