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88)

  这王怀的执拗傲慢在朝中是出了名的。他俸银微薄,又不肯收钱替人写参本,而官场上下处处都要打点,根本就是入不敷出,只能在市井接些代笔的活,什么书信、门联,有什么写什么。都是几文钱几文钱的“生意”,不知写到猴年马月不说,一日教御史台的同侪看到了,他还要说明,自己绝没有用官家的笔墨纸砚。别人贪墨,他一滴墨都不肯贪,一清如水,所以得了个绰号,叫清水相公。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这样的绰号当然是讥讽他的。

  说到最后,公孙不禁长叹:当年王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他公孙蟾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落第书生,十年寒窗,一贫如洗。如今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祁无忧听完,把王怀的本子随手一放,又看起了别的,“你倒是扬眉吐气了。”

  公孙蟾道:“那是臣跟对了人。”

  这个“跟”字巧妙,就像有情郎放下一切追随他的佳人,无怨无悔。

  跟对人?王怀的确没跟对人。

  他谁都没有跟,是个绝对的孤臣。

  公孙蟾回到直庐,王怀已经等了许久。见他进门,他也马上站了起来。

  “公孙大人,如何?”

  “陛下看是看了,但什么也没说。”更别提召见了。

  唯一的希望落空,又似在王怀的意料之中。他本就不信这些投机取巧的门道,临时抱佛脚,自然不会被机遇眷顾。

  但王怀没有望而却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一定要见祁无忧一面。

  只是公孙蟾开的价太高,仅一次就掏空了他所有的积蓄。公孙的欲求早就随着他不断晋升的官位水涨船高,王怀散尽家财,也只能填满他的一点指头缝,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更多了,更别说满足他的胃口。

  公孙悠悠自得地笑了笑。

  他当初和王怀现在一样穷困潦倒,又岂会不理解他的处境。

  钱?他要的根本不是钱。

  “开玩笑的。”他道:“王御史身负济世之才,若就此埋没了,是天下人的损失。”

  王怀明白,他已经没什么给得起的东西了。

  于是,他弯下了脊梁,朝公孙蟾长长一揖,久久未起。

  公孙蟾没有为难他太久,很快虚扶了一把,答应下来:“王御史,放心吧。不论你有多少文章,只要你写得出来,我都帮你递到陛下那里去。”

  于是不过几天的时间,公孙蟾又掖着一封厚厚的本子到了南华殿。

  所有需要祁无忧过目的奏本,都是由现在的太监总管韩持寿拿进去的。公孙蟾今日又要夹带一封,韩持寿那钩子般的目光倏地飞了过来。

  公孙意会,马上神不知鬼不觉塞他一叠金叶,深得晏青真传。

  韩持寿忍不住说:“公孙大人,这王御史给了你多少好处?”

  他也知道,以王怀的出身、在朝中的地位,根本出不起这样的价钱。何况,这好处还是公孙蟾要和他对分的。

  “朝中上下谁不知道王御史两袖清风,一穷二白。哪有什么好处。”公孙呵呵笑道,“我这都是为君分忧罢了。”

  韩持寿不置可否。上回祁无忧看了王怀的文章,可是什么也没说。有那么一点儿兴致,又稍纵即逝。若这回又让她看见,谁知会不会怪罪下来。

  “陛下要罚,上次就罚咱们了。”公孙低下声来说:“有时候,也得按女人的心思揣摩。你想,陛下身边已经多久没有新人了?”

  这事着实会戳到许多人的痛处。韩持寿冷笑:“公孙大人以为我不懂女人的心思?”

  “那不就结了。韩公公,若陛下欢心,对你我高看一眼,那才是真正的好处。”

  韩持寿这才回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夹起王怀的奏本走了。

  殿内,祁无忧刚写完一摞本子,韩持寿就送来了新的。

  朝臣期望她像男皇帝一样治世,一样处事。熟悉的行事作风,能让这些老顽固相信皇帝无论男女都一样,而其中也包括了学男皇帝在身边放个公公。韩持寿是祁无忧与张太后斗法得来的战利品,偶尔能派上用场。

  祁无忧接过新的奏本,不着急看,反而看了一会儿韩持寿的俊颜,直盯得他汗流浃背。

  片刻,她移开了目光,蓦地心烦意乱。

  她又不是男人,要太监做什么?真男人又碍着什么事了。

  英朗走后,她倒是短暂地失去了对男人的兴致。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月月都会冒出不合时宜的欲望。就算她不想,身体也会迫使她想。

  所以从另一方面说,她身边的男人也从未断过,只是没有一人得到名分,也没有一人长久。

  祁无忧颇不是滋味地翻开奏本,没看两本,一翻,又是王怀。

  第73章

  公孙蟾想方设法给祁无忧引荐“新人”,晏青听闻后只是一笑置之。但与其说他还是那么自负,倒不如说是麻木了。

  这些年,祁无忧不断起用寒门,也邂逅了不少男人。晏青隐隐约约感到她要做什么大事,而非表面上那样借机寻找新欢。王怀之流不值一提,她身边的薛妙容、杜琼枝等人都得到了擢升,出任各个地方府衙。

  女子考进士科得到推行之前,祁无忧想扶植她的亲信入仕,便走了从内廷官转任外廷官的路子。这两年入宫当宫女的人愈来愈多,甚至连官宦家的女子也甘愿入宫来,希望日后能在外朝得到一官半职。

  除了宫女出身的近臣,归朝后的祁兰璧亦得到了重用。祁无忧对晏青说,他当年的劝谏是对的。只要是人,就不可能面面俱到,祁兰璧有她没有的名声,也能做她做不到的事情。

  祁兰璧起初不领她的情,也不需要领。直到现在,两人见了面还会唇枪舌剑,但这却不妨碍祁无忧改变“娥皇女英”的释义。不知何时起,世人都用这个词代称有治世之才的姊妹。

  祁兰璧私下里对晏青抱怨:“皇姊自己要强便罢了,还要逼我一起。难道我们都是她用来沽名钓誉的工具?”

  晏青道:“她自己又何尝没有把自己当做工具。”

  祁兰璧默然。

  祁无忧就是这样一个好强的性子。跟夏鹤成婚时,她要天下人都信她幸福美满。现在所有人都当她丈夫死了,她就活得比之前还要快活自在。

  所以,晏青目睹着她身边的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也无心劝谏,更没有像当初干涉夏鹤一样插手。只一心将祁如意教好,绝不敢犯同样的错误。

  前前后后几个月,王怀共写了十几篇文章,最长的多达数万字。公孙蟾劝他少写点,写多了祁无忧没空看。

  但她每个字都看完了。

  人臣多以主所好事君。君好法,则臣以法事君*。王怀所作的每一篇文章都投其所好,写的都是她有心革故鼎新的方方面面。其中有一篇探讨了家天下之传承,鞭辟入里,最为犀利,是身居高位的大臣绝对不会深思、想到了也不会写出来的文章。

  祁无忧终于召见了王怀。南华殿香炉吐雾,左右空无一人,她给了王怀独他一人御前奏对的恩宠。

  七八年过去,祁无忧仔细看了看眼前肃然垂目的男人,将他和记忆中傲然的探花郎比较了一番。曾经清俊意气的青年棱角仍在,虽穿着黯淡的青蓝色袍服,眉宇中的凛肃冰辉却始终未被岁月和困顿抹杀。

  她问:“这些见解,你都是怎么想到的?”

  君臣有别,王怀依旧垂目答道:“臣读完了陛下临御以来所有的诏令、御札,深受启发,若有所悟而已。”

  “所有吗?”

  “是,所有。凡是臣能搜集到的,都看了。”

  王怀起初阅遍祁无忧下发的公文,未尝没有窥探君王性情嗜好的用意。她那些言论在众臣眼中是骇人听闻的歪理,但在他看来,正因为骇人听闻,才令人发省。

  他没有说的是,后来他想尽办法,得以到国史馆翻看起居注,更被她的一言一行迷住,手不释卷。他甚至想象起祁无忧说某句话时的语气、神态,又为什么做那样的事。

  无数个夜晚,王怀躲在国史馆雪案萤窗,废寝忘餐。他的所作*所为,早就远远超出了一个臣僚对皇帝的曲意逢迎,堪称迷恋。

  这些祁无忧都无从得知。

  她娓娓说来:“从前我跟晏青他们切磋,畅谈天底下没有皇帝没有宗法该是什么样。吕氏书中有个答案,说是百姓‘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别,无上下、长幼之道,无进退、揖让之礼’,在他们眼里,这样的天下显然是乱了套了。王卿怎么看?”

  王怀有备而来,当下不假思索:“若世上君道不再,则‘无衣服、履带、宫室、畜积之便,无器械、舟车、城郭、险阻之备’。此乃无君之患,所以一国不可无君。吕氏称君道不死,正是因为君王之道利国利民,不可废之。但千百年来,兴亡更迭,流水的君王,当真是民贵君轻,有国利民福之益吗?臣以为未必。陛下内圣外王,福泽天下,的确是江山百姓之幸。但若世代国主皆能如此,就不会有百姓之苦,也不会没有未亡之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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