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开玩笑,”既明呵呵假笑,手也按上胸口,对着田酒的方向,“我也觉得她好善良。”
嘉菉慌张乱跳的心放下来:“这才对嘛。”
既明呵呵:“是啊。”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小黑和大黄一样在院子里安了窝,田酒用上次给嘉菉做床剩下的木板,给小黑也做了个狗窝,垫进去稻草和一件旧衣裳。
自从田酒给小黑洗过一次澡之后,它对人的警惕就少了很多。她们走来走去时,时常能看到它蜷在窝里睡觉,脚步声靠近,它会睁开眼瞄瞄,又接着睡。
只是除了田酒,谁也不让摸。
小雨淅淅沥沥,嘉菉坐在廊檐下,作势起身,小黑睁开眼,半天见他没动作,又闭上眼。
嘉菉再假装起身,小黑又睁开眼。
等它闭眼,嘉菉又假装要起来,小黑睁开眼站起来,抖了抖毛,直直望着嘉菉。
“你要干什么?”
嘉菉笑脸收了,有点慌,他现在拖了一只伤脚,跑得可没狗快。
田酒和既明在一旁清洗豇豆,这时节豇豆长得猛,没几天就是一大把,三张嘴都吃不完,再说了,天天吃豇豆也吃不下。
还是得做成腌豇豆,滋味好又耐存放,冬日里也能拿出来炒着吃。
小黑还站在原地,嘉
菉自己左闪右闪,一个劲地往田酒身边贴,田酒手上都是水,往他后颈里一甩。
“你挤什么呢?”
嘉菉被冰得一缩鼻子,指着小黑说:“你看它,莫不是要咬人了?”
“人家睡得好好的,谁叫你总招它?”田酒又往他面上撒水,“要是闲不住,就来帮忙。”
嘉菉本来还想反驳一句,一听帮忙兴冲冲地应了:“好啊,我和你们一块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条腿蹦过来,手里还拖着小板凳。
田酒都怕他一头栽院子里去,赶紧起身扶住他胳膊,把他慢慢带过来。
“小心些,要是再摔一次,正赶上插秧的时候,到时候可忙了,没人照顾你。”
田酒拿过小板凳放好,把他安顿着坐下,才回了自己的位置。
嘉菉听着,一点也不觉得不耐烦,反而笑嘻嘻地点头答应:“知道了,别担心我。”
一抬头,对上既明微眯的长眸,嘉菉道:“哥,你看我干什么?”
既明嘴角淡淡:“看你最近脾性温和不少,倒像是能在这里待上天长地久的模样。”
“是吗?”
嘉菉眼神若有若无地追着田酒,闻言还是乐呵呵的,一点也不像初来时,一时半刻都坐不住,甚至撺掇既明连夜离开。
如今,他像是是乐不思蜀了。
“赵家人的事,全抛到脑后了?”既明低声提醒一句。
“你别误会她。”嘉菉立马为田酒解释,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
既明敛眸听着,不置可否。
三个人围着一个大木盆,盆里是舀上来的干净井水,清透沁凉,一把把翠绿豇豆在里面洗过,捞出来擦干净,放到圆簸箕上晾着。
本来两个人做得好好的,嘉菉一来,节奏瞬间打断,六只手带着长长的豇豆在一块打架。
田酒按住嘉菉的手掌:“别乱动,你来洗,我来擦,既明把擦好的码整齐,明白吗?”
嘉菉眼神落在涤荡水底交错的手掌上,挑眉一笑:“明白,这有什么不明白?”
院子里小雨滴答,热气被清洗殆尽,不冷不热很舒服。一股子草叶清香和土腥气淡淡弥漫,把片刻时间拉得悠长缓慢,有种一辈子坐在这小雨廊檐下也能欣然度过的感觉。
嘉菉手掌大,握着一大把豇豆就往田酒面前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溅她一脸水珠。
田酒用袖子擦擦脸,告诫他:“下次一把拿少点。”
嘉菉嗯嗯点头,下一次还是一大把甩过来,田酒用另一边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水,抬起乌黑的眼对他一笑,直接揪住他的衣领。
“好玩吗?”
距离有些近,嘉菉微微发怔,田酒攥住他衣领的手用了两份力。
“怎么不说话,好玩吗?”
嘉菉回神,眼神一闪,艰难从她开合的红润唇瓣上移开,只盯着她的耳垂瞧,答得很老实:“不好玩。”
可眼神却在那片白皙软薄的耳垂上来回巡视,他也不知自己是在看什么,可就是忍不住地看,好像那一小片耳垂,就有足够多的细节来耗费他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田酒浸在水里的手抬上来,湿淋淋地捏上他的脸,让他目光聚焦回来。
“你看你玩得挺开心,再胡闹,我就把你按进水盆里,给你洗个澡。”
柔韧微凉的手掌,像是水流凝聚成的,润湿贴着他的脸,叫他觉得皮肉下的骨头都在发热。
好怪异的感觉,可他一点也不想避开。
往日若是有人敢这样轻慢地拍他的脸,下一秒他的拳头就会落在那人脸上,可此时此刻,他垂着脸弯着腰,把自己送到她面前。
任由她拉扯着他的领子,命令他。
“听到了吗?”
“……听到了。”
既明不合时宜地一咳,嘉菉低声道:“好了,快放开我,我哥还在呢。”
既明:“……”我要是不在,你要干什么??
田酒见他服软就松了手,顺道揉了揉耳朵,总觉得他说起话来好黏糊,耳朵痒痒的。
嘉菉开始老老实实地洗豇豆,一小把一小把地递给田酒,期待着每一次交递时的小小触碰。
她的指甲轻轻刮过他的掌心,她的指尖有时擦过他的手腕,有时他手上的水滴到她手背,吧嗒一声,微小的声响在他耳中比檐外雨水滴答还要清晰。
他好奇地、精力旺盛地探索着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在一个小小的清洗劳动中,竟也能获得无穷无尽的雀跃时刻。
下一秒,她或许会碰到他。
或许不会。
再下一秒,她侧身靠近,又远离。
那条乌黑的辫子,在空中轻轻一荡,啪地拍上他的膝盖。
再随着她的远离,轻灵扫过他的胸膛手臂,像是一只低飞后吸引住人目光,又瞬间掠高的鸟儿。
一下午的时间,不知洗了多少豇豆,田酒和既明都手臂发酸,累瘫了。
只有嘉菉,失望地在篮子里翻了又翻:“这就没了?”
“没了,再腌后年都要吃不完了。”
嘉菉惋惜:“好吧。”
剩下就是腌豇豆,先烧水晾成凉白开,再把淘过米的凉水倒进陶罐里,淹没豇豆一齐封几天,就酿成了酸爽开胃的腌豇豆。
这事简单但步骤多,田酒全交给他们兄弟俩,自己去堂屋找了块木材,耍起刨刀来。
田酒一不在,嘉菉的神就飞了,心不在焉地和既明一块腌豇豆。
在他无数次把手往还没晾凉的滚水里伸后,既明终于放弃挽救他的手,好整以暇地等着。
“啊”一声惨叫。
嘉菉甩着被热汽燎过的手,按进凉水里,怒瞪既明:“你也不拦着我点!”
既明冷笑:“我看你的魂已经不在了,烫一烫给你回神,也没什么不好。”
嘉菉别过脸,探头去看堂屋门口专注刨木头的田酒,见她没看这边,才不悦道:“你胡说什么呢?”
既明无语。
他胡说?
也得亏是他在这,不然他怕嘉菉今天晚上就往田酒被窝里钻!
小雨过后,天气终于放晴,高悬天空的火红太阳晒干地面上的所有水汽,天气又变得炎热干燥。
“小黑不见了?”
既明给它们放饭时,发现廊檐下狗去窝空,只剩下一只忧郁的大黄趴在地上,嘴筒子戳着地面,黑鼻子都成了灰鼻子。
嘉菉在院子里拉伸身体,他的脚扭伤不算严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开始每天清晨打拳练腿。
他在院子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先别告诉田酒……”
话音还没落,田酒正走出堂屋,“不告诉我什么?”
嘉菉噤声,既明一指狗屋:“小黑跑了?”
嘉菉瞪他,既明摊手。
可田酒反应相当淡然,她在廊檐下转了一圈,点点头:“确实走了,看来小黑更喜欢住在外面。”
既明眼含意外之色:“你不难过?”
毕竟她花了那么大精力,在雨天把小黑找回来,洗澡喂食做窝,把一只野狗养得像条家犬。
现在天气一好狗就跑了,难道她不会觉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过倒不至于,它想去哪就去哪,我又不是它的主人。”田酒随口说着,把小黑的狗窝收进堂屋里。
“你倒洒脱。”既明不知是夸是嘲。
田酒出来洗漱,凉凉井水刺激着神经,让人瞬间清醒。
她回头看了眼既明:“世间万物都有它各自的位置,我从来就没想过要留下它,只是暂时供它歇脚,短暂相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