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影成三人_飞天小弗朗【完结+番外】(8)

  “这桌子好样貌吧?”

  妇人瞧着瘦弱,却能一手颠着胖娃娃,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把光滑的供桌。

  “这都是酒丫头的手艺,她做木匠很有一手的,这家里的桌椅板凳、碗筷瓢勺都是她凿木头凿出来的。”

  既明忽而想到早晨那只温润油亮的木碗,即便是碗沿的人头像,摸起来也触感柔和,确实没有乡野粗劣之感。

  年轻妇人说了这么多,他像是终于恢复听力,侧过身应了一句:“你是?”

  第6章

  “我呀,我叫李桂枝,是酒丫头的邻居,”李桂枝抚了抚头发,眼神往他脸上飞,压低声音,“她家的事我都知道,你可千万别以为她家里底子厚,我可告诉你——”

  她拉长声音,嘴皮子翻得飞快,溅出唾沫星子。

  既明后退一步,微垂眼帘掩住嫌恶之色。

  “——酒丫头是个憨货,她娘去年死了,你猜她给她娘打了口什么棺材?”

  “松木?”

  既明接了话,平民百姓多用松木,便宜实惠又防潮。

  “不对!”李桂枝啧啧摇头,语气说不出是羡慕还是鄙夷,“她亲手给她娘打了口柏木棺材,家底全掏出来都不够,还问我借了钱呢,说是柏木防虫防腐,要她娘死后清清静静地睡在地底下,这小山村里,哪有人用柏木棺材的?穷讲究!”

  既明紧绷的眉心一松,怔然看向供桌上擦得干干净净的排位。方才没注意,此时细细一望,那排位竟也是柏木的。

  他本以为越富有越慷慨,越贫穷越吝啬。穷人拥有得少,合该更计较得失利害。生死权财,本就是世人越不过去的坎儿。

  却不曾想到,一个小小农女,竟有这般豪气心性,倒叫他刮目相看。

  既明默然半晌:“她如此孝顺,她母亲在天之灵,想必也是欣慰的。”

  “这丫头是真憨,”李桂枝朝着那排位一努嘴,“那不是她亲娘,她是被捡回来的,她娘可厉害了,我在隔壁都常听到她娘骂她呆蠢。偏她是个死心眼,人活着孝顺也就罢了,死了还把兜掏干净给人做柏木棺材,谁知道他娘领不领情。”

  听得出来李桂枝对柏木棺材极在意,每每说到这四个字,唾沫都要飞出三尺远。

  既明默默听着,修长手指轻抚了下散开的荷花瓣,对李桂枝的评判不置可否。

  忽而,李桂枝侧脸贴着肩头,柳叶眼含着风情,邀请道:“说起来,我男人死了,我也有两分家底,瞧你是个文静人,做不来活,跟她不如跟我?”

  既明几乎要笑出来,想不到他叶既明也有这一天,在农女家中被寡妇觊觎,要用钱财诱惑他,当真滑天下之大稽。

  “说笑了,”他只平淡一句,又看了眼天色:“我该做饭了,她们还在山上等午饭。”

  李桂枝闻言站着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

  “请便。”

  既明只当她不存在,自去了灶房烧火做饭。

  李桂枝没事人一样,又跟着他绕出来,嘴巴子依旧不停,从供桌上的荷花说到田大娘生前就喜欢荷花,田酒天天往家里摘,又在灶台旁指指点点,教他这个新手怎么做饭省柴火……

  实在聒噪,但也热心肠,有两分用处。

  待他做好了饭,关了门,李桂枝才意犹未尽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既明顶着太阳走出两步,发觉午后的阳光比上午还要厉害。他返回去,从陶罐里又择了支荷叶做帽子,这才快步上了山。

  正当他在一行行茶田间犹豫时,田酒不知从哪钻出来:“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等久了吧?”既明歉意笑笑,抬目四望,“嘉菉呢?”

  “他去看山顶那棵杏花树了。”

  田酒从他手里接过篮子,又坐回阴凉地里,掀开盖子,里面三碗饭三碗菜,码得整齐干净,一滴油都没溅出来,看着就舒坦。

  她心里对他的评价稍微提了提,好歹爱干净。

  “他自己一个人去了?”

  既明追问。

  “不是啊,”田酒抬头,迎上他疑问的目光,不假思索道,“黄哥带他去的,走了有一会了,应该快回来了。”

  “黄哥……”既明反应过来,“那条狗?”

  田酒听出他的轻视,纠正道:“可别瞧不起黄哥,这山上它比我还熟,带一个人绰绰有余。再说了,它比嘉菉稳重。”

  正说着,山道上传来动静。

  “瞧,他们回来了。”

  大黄和嘉菉一前一后,大黄张着嘴,舌头迎风甩动,呼呼喘气。

  嘉菉跑在后面,衣裳也和既明一样刮破好几处,乞丐似的,可脸上神情却自在快活,大笑着从山上跑下来,似乎比大黄还欢脱。

  既明无言半晌:“……你说得对。”

  大黄和嘉菉奔下来,全都绕着田酒打转,一个耍宝一个献宝,亲兄弟似的。

  “田酒,看我找到了什么!”

  他手上举着一捧绿叶植株,中间结着一连串绿豆大的亮紫色果实,瞧着很漂亮。

  “紫葡萄?你居然找到了这个?”田酒睁大眼睛,颇有些讶异。

  紫葡萄就是紫珠,可药用,在山上是稀罕货,人能走到的地方,紫珠一长出来就采没了。

  田酒实在没想到,嘉菉一个外地人,居然有本事在山上找到紫珠。

  “这算什么,随便找找就找到了,”嘉菉抬着下巴,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故作不在意,“瞧你眼睛都快放光了,没见识,这紫珠给你好了。”

  他把一捧紫珠塞到田酒怀里,田酒仔细检查了遍,高兴道:“没扯坏多少地方,应该能卖点钱。”

  嘉菉闻言眼睛一瞪,立马又把紫珠夺了回来,恼火道:“卖什么钱,你掉钱眼里了?”

  田酒怀里一空,不太明白他在气什么。

  她想了想,解释道:“这紫葡萄虽然叫葡萄,但不能吃,又酸又涩。它是味药材,可以买给药堂。”

  谁知道她一解释,嘉菉眼睛瞪得更大了,脸气得通红:“我当然知道这是药材,谁要你教,你瞧不起谁呢!”

  田酒:“没瞧不起你,你不想卖就不卖了,紫珠是你找到的,你留着玩吧。”

  “谁要玩,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嘉菉抱着紫珠,气咻咻地转过身去。

  田酒茫然,但肚子饿。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她端起碗筷,刚要吃一口冒尖的豇豆,嘉菉又猛地转回身来,田酒目光被他的嘴唇吸引,惊讶道:“你嘴巴怎么绿了?”

  嘉菉脸一红,随手擦擦嘴,凶巴巴地说:“要你管。”

  他忽地一把拉过田酒的手,把手里烂糊的紫珠叶敷上她手指,盖住那截肉红伤口。

  手指上一阵清凉,田酒愣住,抬目看他。

  紫珠叶能止血,敷在伤口上,伤口不会再化脓,更快结痂。

  原来他不是为玩耍,也不是为卖钱,而是专门为她找的草药。

  嘉菉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午后阳光炽热,他在山里跑了一圈,一张还带着少年气的硬朗面庞烤得发红,嘴唇紧抿着。

  注意到田酒的目光,他傲气道:“看什么看!”

  田酒认真道:“谢谢你。”

  嘉菉动作一顿,火烧屁股似的,快速撕下一截里衣摆,缠好草药打了结,立即抽回手。

  “不用谢,你的手是因我伤的,你不管我得管,”嘉菉说着,别扭着添了句,“又不是在帮你。”

  田酒笑了,弯眉杏眼月牙似的,“知道啦。”

  嘉菉那点别扭在她甜丝丝的笑眼里,似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没忍住,也翘了翘嘴角。

  “好了,”既明开口,打断两人的对视,“再不吃饭就冷了,肚子不饿了?”

  话音刚落,两道咕噜噜的声音瞬间响起。

  “饿死了!”嘉菉揉揉肚子,抱起饭碗就埋进去,“你来得也太慢了!”

  田酒也端上碗,还好伤的是左手,被他包得手指粗粗也不影响拿筷子。

  她吃了一口豇豆,眼睛瞬间一亮,又连吃了几口,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像既明。

  她腮帮子鼓着,没说话,但亮晶晶的眼神意思很明显——好好吃!

  豇豆软硬适中,柔糯但并没有变成糊糊,色泽油亮,吸饱了汁水趴在饭上,咸香可口。

  田酒第一次知道,原来盐除了咸之外,居然还有这么好吃的味道。

  “嚎赤!”

  她口齿不清地比大拇指。

  既明眉峰微挑,莞尔一笑:“献丑了。”

  “什么献丑,哥你太厉害了,没想到你做饭这么好吃!”嘉菉猛扒饭,边扒边抽空赞他。

  两人吃得狼吞虎咽,一是饭菜美味,二是真饿狠了。

  既明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即便坐在茶树下,也像是端坐筵席之上,优雅依旧。

  只是等下午开始摘茶叶,一个个就都蔫了,在日头下重复地摘摘摘,摘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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