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梦_顾与肖【完结】(102)

  在刺到他身体的瞬间,律玦突然翻身而下,在最迫近的距离,直接将来者掌箍于榻上,不费一丝力气。

  隔壁的少煊也机警万分,听到细微的声响便已推开律玦的房门,想要查看状况。

  “怎么回事!”

  此时的律玦正搭着只腿,悠然坐在窗边。

  而床沿虚弱的趴着一位白衣男子,他的一只手被律玦随意地捆绑在床头,脚边还扔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子笺?”

  少煊的音调高到仿佛惊讶于如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居然敢在夜间行刺一个身强力壮又武艺高强的不羁少年,还是那样直白的方式,毫不避讳两人的实力悬殊。

  “这是演哪出?”

  少煊凑近子笺,生怕律玦一个没轻没重再伤了他。

  “天地良心,我压根儿没还手。”

  律玦双手举起,一脸无辜,少煊这才发现他侧脸上划破的伤口,以及还未凝固的血迹。

  “下手可真狠——”少煊随身撕下块布料为律玦擦拭,话却是对着子笺说,“你不想活命,也别让他脏了这个手。”

  子笺慢吞吞抬起头,看着眼前亲昵的二人,只觉讽刺。

  “他又能干净多少?”

  子笺突然笑了,冷漠地看着少煊和律玦。

  “看着你们琴瑟和弦,我真是多般艳羡……不过,你们真就如此信任对方,毫无秘密隐瞒吗?”

  似乎是被子笺点出了这些天他们刻意忽略的疑虑,话到嘴边却难以开口,气氛就此沉寂下来。

  “怒气你也发泄过了,愿意和我们谈谈了吗?”

  此时,祝岚衣正披着件薄衫徐徐踏入房内,她右手轻掩在嘴边,微微打着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叫人生不起戒备,反倒亲近不少。

  “还远不止如此。”

  子笺愣了几秒神,才错开了眼,看向律玦。

  “你愿意一命抵一命吗?”

  祝岚衣眼疾手快抓住了正要动怒的少煊,柔声劝解。

  “姐姐先带律玦少侠去休息吧,我想和子笺公子单独聊聊。”

  少煊和律玦二人对视后,便随了祝岚衣的意思,叮嘱她万事小心就离开了房内。

  祝岚衣不紧不慢地走到子笺身边,半跪下来为他解开手上的束缚,又随身掏出了些小瓶罐,给他稍微擦拭了下磨伤。

  “你倒是警惕,就像是预料到晚上会有见血的事情发生一样。”

  祝岚衣听到他的嘲讽,也只是笑笑,颇为耐心。

  “白日大家劳作时难免磕磕碰碰,我特意讨来的良药,治疗跌打损伤有效得很。”

  子笺一愣,顿了顿又试探道:“那些人都是你劝回来的?流民们也是你救治的?”

  “举手之劳。”

  祝岚衣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夸耀一般,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既然曾经享受着非比寻常的福分,自然也该让胡作非为而酿成灾祸的后果物归原主。”

  “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吗?我看不见得吧……”子笺冷哼一声,审视地盯着祝岚衣,“律玦残忍杀害唤玶是事实吧,你难道不是偏袒前者吗?”

  “他们俩之间是弱肉强食的斗争。”

  祝岚衣的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和恨意。

  “你对唤玶陌生太久了,不了解、也无法想象他曾对律玦做过多少难以原谅的事情,而事实上,律玦他全部忍耐下来,那些侮辱与欺凌,一一还给他,那是唤玶的报应。”

  在子笺的印象里,祝岚衣这位姑娘一直都柔柔弱弱又待人亲近,说话总是留有余地,大概是没想到她对唤玶恶行的指控如此了当,竟有瞬间的错愕。

  “子笺哥哥,其实不瞒你说,我出身云绘宗,与唤玶师兄朝夕相处,对你们二人之事也略有耳闻。”

  祝岚衣笑着恢复了平常的神态,举止优雅地用簪子随意盘起了长发。

  子笺许久未听到这个称呼,初时还有些许恍惚,但很快便清醒。

  “不可能,我了解他,他不可能向任何人提起我的名字。”

  “你从一开始就没坚定地相信过他对你的情谊,因为你被拐卖到宋家,从小便深知自己的处境,即便当年懵懂的师兄全心全意对你,你也总是在猜忌、在怀疑、在动摇……”

  “可认为自己被抛弃的那个人,是唤玶师兄,不是你。”

  祝岚衣神色不变地望着他,语气里却不容逃避。

  “当年你们明明没有任何可能能够逃出宋家的手心,可他还是为你那样做了,你却胆怯了,你怕他终有一天会后悔、会埋怨,于是你们起了争执,被宋家有机可乘抓了回去——”

  “自此,你便没再见过年少的师兄对吗?”

  “别说了!”

  当年的情形历历在目,如同噩梦般反复侵袭子笺的大脑,让他无法冷静、无法挣脱。

  被抓回宋家后,他挨过了暗无天日的囚牢,却又被扔向各种眼花缭乱的光芒下发臭腐烂的深渊。

  花楼的胭脂香与酒肉臭交杂着,他在舞池中央被迫卖弄着姿色,多少粗糙又急迫的手掌划过他柔软的腰肢,握住他白皙的肩膀留下清晰的红印,在他的肌肤上肆无忌惮又欲醉欲仙。

  他分不清白昼与黑夜,看不见时间的流逝。

  只是在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中,无能为力地任由自己腐烂、沦陷,却仍要笑脸相迎。

  而那明媚的笑容僵在了某一刻——人群的正中央,高台之上端坐的,不正是他日日夜夜思念之人。

  许久未见,少年总是在岁月中无声地变化,如今再落入他的眼眸中,唤玶已然是意气风发的男人,挺拔的身躯,消散的稚气,让自己好似看不清他了。

  两人之间颇有距离,但他分明看清了唤玶冷峻的面容满是厌恶。

  本以为只是这样遥遥相望便好,他们也便相忘于此。

  可那间厢房却偏偏点了他的名头,让他贴身服侍,他却不能说一个不字,他当着自己心爱之人的面,周旋于各位有权有势的老男人之间,心中苦涩无人知晓。

  “原来我真真是被你抛弃了。”

  他还记得二人距离无比近时,唤玶的冷言相对。

  “这份痛心来之不冤,但也就此作罢了。”

  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唤玶,只是总听说他的消息。

  宋家独子慧根颇深拜师云绘宗,与游宗主关系匪浅,骄纵蛮横,暴戾不堪,任性妄为。

  自此,那个少年唤玶永远消失了。

  “其实你们这样的结局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你和唤玶师兄,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祝岚衣听了他的讲述,心情也有些沉重。

  “即便你们当时没有产生争执,也不可能顺利出逃,任凭你们如何反抗,宋家的势力只手遮天,你不过是他们的玩物罢了。”

  “我只是怪自己,若不是我难以自持,他依旧是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少爷,不至于被游云归利用,不至于性情大变,命丧他乡。”

  子笺蜷缩起身子,恐惧地环抱住自己,眼前全是唤玶小时候的模样和最后见到他尸体的惨状。

  “无底线的纵容是毁掉一个人最温柔又狠毒的方式,唤玶不该是这样的孩子。”

  “你回忆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孩童或是他回忆里温润如玉的少年郎,都已烟消云散了。”

  祝岚衣的声音里有些惋惜,又似是安抚。

  “子笺哥哥,你早该明白的——你只能影响他,但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他自己的选择。”

  祝岚衣递给子笺一块手帕,柔声安慰。

  “子笺哥哥,别自责。”

  子笺就像压抑了许久无处诉说,突然找到了发泄口一般,冲着面前这位善解人意的姑娘就开始滔滔不绝。

  “我不相信,不相信他会变成传闻中那般,可某日他竟然来花楼点了我的名,我以为他是顾念我们的旧情,或是想与我解开当年的心结,是我太异想天开了……”子笺想到当时的场景就心痛不已,笑着自嘲道,“他专门来花楼与我独处,竟是为了羞辱于我。”

  “后来我不如以往般受喜爱,宋家见唤玶也厌恶我万分,便不再对我心生戒备,有位外地富商向他们讨要我,受了个高价就把我卖了。”

  子笺神情黯淡下来,仿佛在回顾自己人生尽头最后的时光。

  “他对我真的很好,从不把我当做商品或是玩物,总是敬重三分,生怕怠慢了我,还将我安置在灵犀之眼,直至他去世,都没人来叨扰我……但我心里,但是惦念着唤玶。”

  “离开花楼时,我曾写信告知于他,但未曾收到回信……待我于此处孤身一人时,再次写信给他,但唤玶始终没再出现。”

  祝岚衣合上了门,好不容易将情绪有些激动地子笺哄入睡,当然她也用了点仙术手段。

  此时夜已深了,可隔壁少煊房内的灯还亮着。

  刚刚怕惊扰了子笺,几人便在瞬间默契地达成共识,让本在庭院中等候的少煊和律玦二人回了房间,只点一盏微弱的光,再加上律玦刚刚多少还是受了点伤,还是在床上休息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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